侍卫已将小院团团围住,屋脊上隐有人影,想必是赫连擎来之前通知了靖都卫。
赫连悬冷笑一声:“这就心疼啦?
那就直接点,砍脖子吧。”
扶海急忙阻拦,赫连擎一脚将他踹开,抬起刀架在脖子上。
“赫连擎你敢……”
常异话还未说完,只听不远处“嘭”地一声响,几乎同时有弩箭破空而来,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脖子上的压迫感顿时消弭。
赫连悬双目圆睁,短刀脱手落地,手脚并用接住相思。
漆黑的夜空无声塌陷,砸得他喘不过气来。相思雪白的前襟洇开大片血迹,赫连悬一手搂着他,一手徒劳地捂住他胸前戳出来的半截弩箭。
赫连擎丢下刀,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常异跟前,紧紧抱住了他。
扶海立马带人围住了赫连悬。
相思张了张口,像是有话要说。
赫连悬浑身发抖凑上去,“你说,我听着呢……”
“活……”
一滴清泪顺着惨白的脸颊落下,带走了满眼的不舍,相思的身子渐渐沈了下去。
“你说话,你说话啊,我听着……”赫连悬痛苦低吼,泣不成声。
常异回过神,挣开赫连擎的怀抱,腿一软跪到地上,几乎是爬过去看相思。
相思伤在要害,转瞬已没了气息。
常异不死心地探他脉搏,脉搏也渐渐沈寂,雪白的手腕上赫然绕着深深的血痕。
赫连悬抱着相思跪到他面前,语无伦次:“我求求你,求你救救他,怎么处置我都行,你杀了我吧……我没想杀你……救救他……”
赫连擎拉起常异,护在身后,猛地转过头望向屋脊。赫连悬说的没错,他若铁了心下手,常异恐怕也没命了。
弓弩手被盯得心下一凉,默默退走了。
说起来,相思与常异只有几面之缘,常异记得他是个极为温良的人,因此一直想不通,这样的人为何会死心塌地跟着赫连悬。
当年他曾为相思诊治,劝过相思不要一味隐忍,免得伤及性命,相思只是笑笑说:“因他生,为他死,是我的宿命。”
恐怕直到这一刻,赫连悬才看清相思磅礴的爱意。
“疼不疼?”赫连擎仔细查看一番,确认他身上没有别的伤,紧盯着常异脖子上的血迹,想碰又不敢碰。
常异拉过赫连擎的手臂检查,好在伤口不深,忙撕下袍袖权作包扎,恐惧后知后觉漫上心头,“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
赫连擎只是心疼地盯着他脖子上的伤痕。
“别看了,只是皮外伤,你呢,疼不疼?”常异眼眶发酸。
“我不疼。”
“你等等我。”常异心裏难受,绕开赫连悬,走向破碎的房门。
屋中散落着许多布条,有几根还血迹斑驳的。不知相思是如何挣脱了绑缚,又是如何撞开了紧锁的房门。
见常异失魂落魄,赫连擎紧紧握住他的手,“伤口疼起来了,回家吧。”
明知他是故意这么说,常异还是心一紧,方才只管去看相思,没顾得上他,也不知他心中是何滋味。
“我方才……”
“没事就好。”赫连擎朝他笑笑,“回家吧,好不好?”
常异勉强一笑,点了下头。
出门见赫连悬跪坐在地,面如死灰,摩挲着相思手腕,喃喃自语:“我怕伤了你,没敢绑太紧,早知如此我就……为何放不下的是我,死的却是你?”
相思自幼沦落风尘,那夜赫连悬梦见母妃,不顾宵禁纵马长街,巧遇相思受罚,竟鬼使神差赎了他回去。
起初看他又瘦又小,也没想怎么着。后来相思渐渐长开,眉眼好看,身段好看,笑起来更好看。看得赫连悬心猿意马,满心都是床笫间那点事儿。
赫连悬本就不是善茬,也不管相思愿不愿意,就将人抱上了床。看相思蹙着眉昏睡,他心中好似起了一把燎原业火。
也是相思心甘情愿纵着他,若相思硬气些,他或许还能收敛,可这一纵容,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照常处处留情,直到侍女怀了身孕,相思得知后,大病一场。他这才知道害怕,亲手给那侍女餵下打胎药。后来装着淫靡纵欲,故意不娶妻纳妾,从此再没有过子嗣。
他只知相思与众不同,却懒得去想有何不同,反正相思会永远追随他。
若他能早些察觉,若他能懂得珍惜……赫连悬抱着相思渐渐冰冷的尸身放声大哭。
现在,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