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风冽,春阳却暖。
地上的积雪早已化得七七八八,雪水将山路冲刷得泥泞不堪。
“师父,你等等我啊。”
小童扎着双髻,一步一打滑,嘟着嘴,脸都憋红了。
“说了别跟来,碍手碍脚。”前头一个清俊的背影踉跄几下,好不容易站稳了,嘴上数落着,脚下却放慢了些。
小童一鼓作气,蹦蹦跶跶赶上他,笑得没心没肺,“师父口是心非,师父明明最喜欢我了。”
常异面上漾起笑意,微微扬起下巴,朝身后伸出手。
小童立马搭上去,“师父最疼我了!”
师徒二人互相搀扶着往上爬,终于来到山顶。
“师父是菩萨心肠,西魏和梁国在打仗,城郊保不齐何时就成战场了,师父为了治病救人,还只身一人上山挖草药……”
“我若只身一人,耳根还能清静些。”
常异两手都是泥,小心在草根周围扒了又扒,这才下了铲子,将那草药连根挖下。
小童叫了声“好”,扭过身子,好让常异将草药扔进他身后的背篓裏。
“差不多了,桑枝,你去那边避避风。”常异抬袖擦汗,随手一指。
桑枝“哎”了一声,顺着他指的方向跑去,跑到一半,捂着嘴,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
“师,师父!”
“怎么了?”常异顾不上挖了一半的草药,急忙跑过去,拉住桑枝的手臂。
“那边……那边有个死人!”
莫非魏梁真在此处打起来了?要是真误入战场,杀红了眼的兵将哪还管你是兵是民?常异心中懊悔,怎么就经不住桑枝哀求,带个半大孩子来冒这个险。
硬着头皮扒开层层枯草,只见泥泞的雪地裏,仰面躺着个身量颇高的男子。
男子鬓边编着数股细辫,脸上覆盖一块厚重狰狞的银色面具,面具上溅满了血点子,细看还有一道斜劈的裂痕。
铠甲下的胸膛还有起伏,想必还没死透。
常异松了口气,扔下铲子,随手在外袍上抹凈泥水,上前去探他脉搏。
方才还半死不活的人,被常异一碰,骤然“活”了过来,死死钳住常异的手腕,两道凶狠如狼的目光从面具下直直射出。
常异一惊,强作镇定,拍拍他满是血污的手背,安抚道:“我是大夫,给你看看伤,撒手。”
不知是听了他的话,还是终于用尽了力气,那人往后一仰,又栽了回去。
他这一倒,面具应声炸裂,露出一张苍白艷丽的脸来,看得常异微微一怔。
“桑枝,搭把手。”
师徒二人一齐使力,费了好大劲儿才将他身上的重铠剥下。
常异撕了外袍,草草裹住他身上几处大伤,勉强先把血止住。
抬头看看将落的日头,估摸着积雪一时化不透,便将那碎裂的面具并铠甲草草掩埋在松软的积雪下,背起昏厥的伤患,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