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异忙道:“稍等片刻,有位老人家陪我在此等候,我去同她道个别。”奔至巨石边转了一圈,却不见老妪人影。
赫连擎面露疑色,“什么样的老人?”
方才在假山旁,灯光晦暗,常异只模糊看得老妪和善,一时难以说清对方相貌。
赫连擎又问:“她同你说过什么?”
常异哪肯直言,只恐揭他伤疤,忙不迭摇头道:“只说些风土人情,闲聊而已。”
“好了阿擎,常先生也累了,先送他出宫,余事日后再说吧。”赫连悬抬步便走,“我回侧殿等你。”
常异转悠许久,额上汗珠还未干,脸也冻得煞白。赫连擎握着广袖,细细替他擦汗,擦完俯下身,拦腰抱起常异,大步疾行而去。
常异自知拗不过他,两眼一闭,将脸埋在他胸口,只当睡死过去。
良久,赫连妙的声音懒懒传来:“呦,这是做什么去了,腿都软啦?”
常异恨不得找个狗洞,一路钻出宫去。赫连擎将人放下,常异睁眼一看,原来已至宫门。
赫连妙倚在马车上,冲他笑得不怀好意。赫连擎不理她,低声对常异道:“我有些事,你先回家等我。”
“十六……”
那边赫连妙冲马车裏招手道:“好儿郎不坐车,出来骑马,给你四嫂让个位子。”
十六自车内探出头来,他年纪小,不通人事,还以为常异同赫连擎只是好友。听赫连妙这么一说,看常异的眼神都变了。
“常先生快上车,回去养好精神,歇一觉阿擎就回来了。”赫连妙笑着催促。
常异对她这张巧嘴心生惧意,连忙踏上马车,多一句话都没敢说。
路上赫连妙拄着下巴,看向常异的眼神十分露骨。常异如坐针毡,强打起精神提防着,生怕她不知死活,惹怒了赫连擎。
后来实在挨不住,闭上眼昏昏欲睡。正迷糊着,赫连妙开了口,竟不似先前调笑的语气,“那孩子的生母是璃妃,你知道吧?”
常异睡意全无,睁眼看她,“略有耳闻。”
“那人手段狠辣,仗着君主宠幸,没少害人。”赫连妙面露讥讽,“真是又美又蠢,帝王宠爱,哪能当真。”
赫连妙是先皇后独女,言谈之中,却并不称皇帝为父,坊间传闻先皇后病故另有隐情,想必父女之间也有嫌隙。
“妃子得宠,前赴后继,旧人没一个有好下场,新人却还笑得出来。”赫连妙的眼神越发冰冷,全不似平常模样,“当年对贺妃,他挥金如土,万千宠爱全在一身,不就是强娶回来,逼得她跳楼自尽。”
“是阿擎的……”
“是你家阿擎的母妃。他那时也就……这么高吧。”手在腰间比了比,覆又笑道:“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其实那时候,我挺喜欢他的,毕竟是我弟弟。”赫连妙嘆道:“听我这么说,你心疼了吧?放宽心,皇帝的儿女,各有各的惨法,不独他一人可怜。比如我,当年他一心想立贺妃为后,看我母后便横竖都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
常异一脸担忧,赫连妙摇头笑道:“安心,我不恨贺妃,更不恨阿擎,只是忘不了罢了。”
常异默默递上巾帕,赫连妙这才发觉,眼泪已淌了满面,接过帕子,却不擦泪,只在手心裏把玩,“同你说这些,是盼着你们好,我观这偌大皇室,也就阿擎有幸,得遇良人了。”
“殿下也会有良人相伴。”常异想出言安慰,干巴巴来了这么一句。
“我?魂魄都烂在污泥中了,不指望了。外边那孩子长得不像皇帝,若不是阿擎拼死保他,此刻怕都入土了。又一个命苦的,投胎之前也不多掂量掂量。”
赫连擎赶着救下十六,是不想十六同他一样,眼睁睁看着母亲惨死。
皇帝如此凉薄,这一着堪比虎口夺人。在常异面前,种种难处,他一概不提,全是孤身强撑。
常异心裏不是滋味,刚要开口,却见赫连妙破涕为笑,冲他眨了眨眼,“反正你也不能生,不如收了十六,当儿子养吧。”
这张嘴,依然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