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殿下!四殿下留步,小臣可算找着您了。”内侍匆匆赶来,“皇上在偏殿赏梅,邀殿下同往。”
“知道了,我随后就到。”赫连擎想先送常异回去。
“殿下且慢,皇上急召,是……”内侍看了常异一眼,“是有要事。”
常异默默将归路捋了一遍,自觉成竹在胸,便道:“你先去,我认得路。”
赫连擎四下看看,叮嘱道:“路上小心,有事找护卫。”
常异信心满满,哪知几步走岔,失却方向。只得勉强看着日头分辨方位,一味朝西走,却惊觉处处都是分岔路,处处都熟悉又陌生。
如此乱转许久,道旁梅花越发茂盛,这下常异确信是走偏了。本着试试的心态,他又胡乱转了几个弯,贴着假山穿过梅林,听得前方隐有人声。
他误打误撞,竟误入梅园腹地,拨开枝叶一看,果见皇帝负手而立。
皇帝身边站着个英挺的武官,将军身后又立着个娇俏的姑娘——正是尚书府上遇见的苏海棠。
那这武将,八成就是大名鼎鼎、连赫连擎都钦佩不已的定海将军苏郢了。
这三人都无言立着,赫连擎及内侍宫人跪在地上,进退有据的苏姑娘,面上显出几分惊慌。
常异看出不对,既不能上前细看,又不敢径自退走,引人註意。便屏息凝神,躲在暗处,以不变应万变。
在场诸人大气都不敢喘,正寂静时,皇帝忽然发难,一脚将赫连擎踹倒,斥道:“逆子!这亲,孤结定了!再多说一句,孤打断你的腿!”
他这一脚正踹在胸口,赫连擎捂着胸口缓了片刻,跪直身子,叩首道:“儿臣心有所属,绝不耽误苏姑娘。”
“放肆!来人,拿孤的鞭子来!”苏海棠欲言又止,被她父亲死死拉住。
苏郢挡在女儿身前,劝道:“陛下息怒,四殿下既然不愿,不如……”
“爱卿劳苦功高,海棠温婉聪慧,配这逆子绰绰有余。爱卿稍安,孤自有决断。”谈话的当口,内侍已取了鞭子来。
说是鞭子,却与寻常鞭子大不相同,鞭身明显绕了金丝,足有婴儿手腕粗细,看上去华贵冷硬,这一鞭下去,伤筋动骨都是轻的。
常异倒吸一口凉气,十指霎时冰凉。虎毒尚且不食子,九五之尊就拿此物鞭打亲儿?
那边皇帝盛怒,赫连擎却面无惧意,目视前方,不吭一声。皇帝冷笑一声,抬手便打。
一鞭下去,赫连擎颈上青筋暴起,却执意不肯服软,不肯吭声。
常异五臟六腑仿佛都搅在一处,皇帝每打一鞭,他心窝裏都抽着疼。
打到第六鞭,内侍已爬到皇帝脚边求情了。
苏郢见势不好,拉着女儿跪地,“陛下容禀,小女年幼,成亲不急于一时,四殿下既然抗拒,此事不如改日再议。”
皇帝随手丢下鞭子,亲自扶起苏郢,“委屈爱卿了,但此事不容他抗拒,爱卿先回去,几日之内,必有旨意。”
苏郢垂首应是,携女告退。
赫连擎双肩微微颤动,显是疼得紧了,却极力隐忍,不肯示弱。
皇帝又踹了他一脚,这回赫连擎倒在地上,几次想爬起来都无济于事。
“你铁了心不娶妻,是为了那个常异?”皇帝叉腰笑道:“孤在宴上看见过他,确有几分姿色。来日娶了苏海棠,你照样可以宠着他。”
“可你若敢违背孤,”皇帝拾起金鞭,在他脸上轻轻拍打,“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常异心凉了半截,眼看着赫连擎挨打,他连求情都做不到,更遑论同一国之君抗衡。
若赫连擎当真迎娶苏海棠,他又能如何呢?怕是连一句反对都说不出口。
赫连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杀气迸现,血液裏仿佛有千军万马呼啸奔腾,叫嚣着渴望杀戮。仿佛回到了母妃自尽的那个寒夜。
凄惨的月光下,他生命中最温柔的人,木然踏上围栏。
“母妃。”他低低叫了一声。
贺妃单薄的双肩微微一颤,回眸惨然笑道:“阿擎,母妃要走了。”
“母妃去哪裏?”
“这裏太冷了,母妃去寻艷阳天。”
“为何不带上阿擎?阿擎也冷。”他装睡骗过母妃和奶母,匆匆追寻而来,鞋子跑丢了一只,踩在石板地面上,冷得浑身发抖。
贺妃泣不成声,“母妃对不住你,你要记住,千万,千万别学你父皇。”
话音落地,纵身一跃,消失在雕栏尽头。
“母妃……”不待他反应过来,身后伸出一只大手,猛地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