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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身着黑色制服的人坐在蒲桥面前的审讯桌之后,有男有女,每个人的右胸上都挂着一枚银色的徽章,标志着他们公共安全总部督察局的身份。坐在三人中间的是一名年轻男子,他将手中的纸质材料迭了一迭,开口说道:“蒲桥同志,感谢你这几天的配合,事情的大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我们已经接到了上级的通知,等我们走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蒲桥也不知道自己在留置室中被“留置”了多长时间,她本就睡眠容易惊醒,在留置室内她总是时睡时醒,颅内计算机的信号被强制关机,也许三天?还是两天?那天惨烈的伤亡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接到了在留置室内等候总部督查局前来调查的命令。她在留置室内,总部督查科的人一共来问询了她三次,每次大概两个小时,其他的时间都没有人来。留置室内设施一应俱全,吃喝拉撒都在室内,没有人看护,他们也不怕她在留置室有自杀自残的举动,因为就连室内马桶的边缘,都用厚厚的记忆泡沫给包裹住。
督查局的人刚要起身离开,蒲桥突然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所以这个案子要暂时搁置了吗?”
督查局的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右边的那名女人回答道:“很遗憾蒲桥同志,在我们完全了解案件的情况之前,对于这件案子的调查你们总局只能暂时中止,你的职务也需要暂停一段时间。但我建议你先不要想这么多,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
“好的。”蒲桥勉强从肺裏挤出一点余音回答,但仍感觉像是有块石头堵在她的喉咙裏。
留置室在总局内,从总局的大门走出后,蒲桥向着身后的大楼望了一眼。在3市各式千奇百怪的建筑之中,3市公共安全总局方方正正的大楼似乎显得有些朴实无华,它所有的窗户都是青蓝色,从大楼楼下抬头望去,大楼在阴云下就像是一块玻璃。和所有第一区的政府机关一样,从总局大门前的阶梯走下之后,距离主干路中间留出了一块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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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的圆形空白区域,区域内的地砖下埋藏着无数的防冲桩和爆胎锥,而且不用她回头,蒲桥也知道头顶隐约的“嗡嗡”声是什么——从她从总局大门进入到“防暴恐缓冲区”内,就已经至少被三架武装无人机锁定了位置。
在工作时她都是乘着飞行舰在总局顶层的停机坪停上停下,记忆裏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总局的大楼下仰视它的全貌,除了自己刚入职报到时,上一次应当还是父亲带自己来。那时她八岁,父亲引着她站在总局的大门门口,蹲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数着大楼的层数:“……62、63、64,爸爸就在这一层工作,是不是很高?有时候我还能看到云呢。”父亲说完笑起来,又握着她的手继续向上数,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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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时他说:“这一层是妈妈工作的地方,比爸爸还要高几层,所以妈妈才老笑我一直在她脚底下干活……”蒲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父亲讲的这个笑话如此记忆犹新。她知道父亲和母亲感情很好。父亲跟她说的,他与母亲以前是邻居也是同学,自小一起长大。她的高鼻梁遗传自她的母亲,而微微向上翘的眼睛却是遗传自她的父亲。父亲死后,母亲在病床上最常做的,就是伸出去轻触蒲桥的眼睛。蒲桥想到,也正是因为感情好,母亲才会在父亲殉职后不堪忍受吧?所以才会在父亲过世一年后选择跳楼了断。
而那一年,她十三岁,距离认识苏河还有一年时间。
颅内计算机收到白川的讯息:“在哪儿?”
“大门口,你在哪儿?”刚从留置室出来重启颅内计算机后,蒲桥就收到了骆春立的消息:白川已经没事了,甚至还先她一步从禁闭室裏放出来。
“等我一下,我就来。”
刚走出大门,白川就远远地向着她挥了挥手。他面色倒是一如往常,只是略有一点憔悴。“怎么回去,我送你?”白川递给她一袋果汁,没有椅子,两个人就顺势坐在总局大门前的阶梯上喝起来。总局一直有人进进出出,每一个过路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两个一眼,但蒲桥不在乎。
“我坐公共轨道,案子停办,权限跟着也停了,开不了舰”临近傍晚,围绕着第一区的其他五区都点亮了大厦的灯光,蒲桥眼前的远方像是陡然生长出一片五彩斑斓的树林。
“开的了。”白川从兜裏摸出一张黑色的
id
卡,“出来的时候骆局长给我的,他自己的。他说他这几天在1城总部做汇报也用不着,借你代步。”
蒲桥接过卡片,卡面光滑,触感有些冰凉,摸起来就像是在摸一块冰:“你碰见他了?”
白川摇头:“不是碰见,对我的审查他一直都在场。”
“他大概是怕陈文暗地裏给你使绊子,给你兜底。”
白川冷哼一声:“陈文自己都是自身难保。听说他本来想要把我送进去的,现在已经跟着骆局长一起去1城做报告了。”
蒲桥听完很想挤出一点笑容,但是她在很努力地尝试之后,只觉得那块石头一直死死卡在她的喉咙中间,挡住任何她想要发笑的企图,她索性放弃了。夜色越来越浓,一区的周围的灯光也越来越璀璨。白川一口喝凈自己手中的饮料,站起来拍了拍灰:“走吧,我送你回去。”
飞行舰在火焰一样的灯光上缓缓飞过,白川有意开得很慢。十一月的最后几天蒲桥是在留置室内度过,她出来后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十二月的第一天,气温却并不似十一月那般阴冷,甚至还略有一些回升,飞行舰自总局顶楼抬升时,蒲桥甚至还看到远处的云层中透出了一点黄昏的余晖,把阴云中的一圈渲染成了橘黄色。
也许真如苏河前几天说的,过几天3市真的就要放晴了。飞行舰逐渐驶离了上六区的范围,下方大地的光亮一瞬间消失了一多半。在3城很难看得到星星,入夜之后漆黑的大地就像天空一样,上六区是这片天空裏银河的中心,所有的星星都拥挤在一起,而其他的区域不过是这片银河余晖中的余晖。
忽然间,蒲桥明白了,那堵在自己喉咙中的那块石头不是疲倦和抑郁,而是愤怒,火一样的愤怒在灼烧着她:兰若、墨峰、周明楷、陈文……还有同伴的惨死,一切的一切,如钢条插进她的脑子,让她想要用手像砸碎泥胎一样狂暴地将它们通通砸碎。
这事没完。蒲桥坐在飞行舰上的副驾驶上,五指缓缓攥紧,关节露出轻微的爆响声。白川瞟了她一眼,低声说道:“阿誉临死前一直在喊着‘小倩’”
阿誉,也就是赵若誉,是这一次突袭兰若局域网随行的技术人员,也是阵亡的十八名突袭组组员中唯一一个没有立刻毙命。负责外围稳控的技术人员分析,赵若誉在兰若内应该是走在最后一位,在兰若局域网内未知的险情发生后,她见机不妙,先一步断开了连接登出婆娑海,但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技术人员查阅她的意识数据,也是残缺不齐,唯一留下的讯息就只有“小倩”这个名字。
“我知道,老头已经跟我说了。”这个名字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蒲桥的视野裏,上一次还是在倒霉的丁峻口中。丁峻在死前说过,自己在三年前曾经在兰若网中遇到过一个名叫“小倩“的女子,而如今突袭队伤亡惨重,赵若誉耗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这个名字说出来。是人名?还是代号?或者是一个程序附着的人工智能?如果只是一个人名,哪儿来那么大的本事,在几分钟之内就将十四名“马快”屠戮得一干二凈?虽然说陈文下急令突袭非常仓促,但突袭组的装备还算齐全:反意识盾、病毒导航犬、神经电流枪……然而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神经巨大波动导致肾上腺素分泌紊乱进而机体性死亡”,说白了,他们都是被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