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漓&慕羽(一)
【剧情承接正文部分第三十章后半段】
时云漓给慕羽处理包扎过伤口后,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慕羽坐在房中沈默不语,低着头的模样若有所思着。
方才用来止血时被血渗透的布巾还在桌上,清洗伤口后留下的血水也旁边,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些许铁銹般的血腥气,这些东西在这间屋子裏看起来十分突兀。
旁边坐着的盲眼公子没听见慕羽开口,不由轻嘆了一声,他柔声安抚道:“慕羽,你也不要太担心,方才那位大夫不是说过,过几日还会再来给你换药的吗?她应该会有办法处理好你额头上的伤口,不会留下疤痕的。”
他身边站着的另外一个公子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大夫,肯定医术不错,到时候再问问,说不定她那裏有什么药能治好伤疤,可能就是价钱贵一点,到时候我们及格给你凑一凑,肯定买得起的。”
慕羽眨了下眼,思绪稍稍敛回些。
他转头看向他们。他们脸上带着笑,可笑容与眼神中又是很明显的小心翼翼,像是担心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戳到他的痛处。
慕羽其实并不在意什么伤疤、伤药的……
不过他想,他们应该不会理解。
慕羽缓了口气,说:“柳林大哥,容春大哥,谢谢你们方才照顾我,不过我想先收拾一下这裏,这儿乱糟糟的,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容春低头看了眼坐着的柳林。
柳林双手摸索了下桌面,容春立刻伸手扶住他。柳林道:“我让小真过来帮你。”
慕羽却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可以的。”
柳林也不好勉强,轻轻嘆了口气,只道:“那好吧,我们先回去,你也好好休息。”
慕羽点头:“好。”
目送容春扶着柳林出去后,慕羽开始收拾房间,将那沾了血的布巾烧了,又将那盆中血水端出去倒掉,然后回来打扫了下房间,将身上沾上血的衣裳脱下来,用热水打湿新一条布巾后将脸上与脖子上沾着的血擦拭去,才换上干凈的衣裳。
收拾整理好后,房间又回到之前那般整洁模样。
慕羽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裏自己脑袋被白色纱布包扎住的样子,他眼裏没什么情绪,又在眨眼后变得更暗淡了些。
他呆呆的坐着,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丝活气,像是被丝线操控的玩偶。有人来时,他动一动。无人时,他就是个死物。
稍晚些时候,妙音阁的管事姑姑来了。
慕羽站起身,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情绪,只楞楞的站在一旁。
管事姑姑气势汹汹的坐在桌前,将手裏的戒尺往桌上拍了两下,“啪啪”两声响着,让人听着不由觉得下一刻那戒尺就会打到自己身上。
慕羽冷不丁一哆嗦,身体条件反射的抖了下,垂在衣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颤了颤。
之前他刚被卖到这裏的时候,与那些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儿待在一起。大部分都不是自愿来的,自然就会有不甘心、想要哭闹着离开这裏的,管事姑姑手裏的戒尺就是管束他们的工具。
谁不听话,谁就会挨打。
若是戒尺管不住,就会被带到后院那个红色门的屋子裏吊起来,有人会用更可怕的刑具惩罚。能在那一番刑具惩罚之后撑下来的,屈指可数。
进去的,基本上都死了。
慕羽听见这样的声音,就止不住身体的习惯性反应。他紧抿着唇,双手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借着手上的疼痛感将那股条件反射的感觉压制下去。
管事姑姑向慕羽看过去一眼,冷哼一声:“慕羽啊,你说说你,怎么总是不听话呢?你长了一副好皮囊,就得好好利用,贵客们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慕羽站在旁边,一动未动,一言不发。
管事姑姑侧过身:“你也十六了,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有些事可以开始了。不要以为你琴弹得不错,郡主夸奖过你几次,你就可以仗着这个自持清高,你以为,弹一弹琴,就能保你在这裏富贵余生吗?最后还不是要靠那些贵客!”
越说着,她的语气便越是有些气愤。
她皱起眉:“最后提醒你一次,好好把脑袋上的伤养好,然后跟柳林他们一样乖乖听话去伺候贵客们,否则,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她话语凌厉,带着些威胁之意,手中的戒尺高举起朝桌面挥下,“啪”的沈重一声在房中回响着。
慕羽还是没说话,两眼无神,呆楞楞的站在一边。
管事姑姑也懒得再跟他废话,愤愤起身后,瞪了他一眼:“你觉得你在这裏有选择吗?不听话的下场,就只有死!”
“哼!”
管事姑姑一把推开慕羽,气势汹汹的来,又怒气冲冲的离去。
很快,房中陷入安静。
慕羽淡淡的眨了下眼,迈步往前去,伸手将房门关上。他背靠着房门,望着被烛光照映着明亮的房间,只觉得无比的寒冷与冰凉。
连呼吸裏,都透着刺骨般的疼痛。
他后背顺着门慢慢滑落,然后跌坐在地上。他屈起双腿,埋头在双膝间,双臂紧紧环住自己,似乎这样他就感觉不到痛苦与悲伤。
房中烛火微微摇曳了几下,窗外的风一吹,忽的灭了。房间骤然陷入黑暗,黑暗覆盖住慕羽瘦弱单薄的身躯,静若无声着,仿佛要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熄灭。
五日后。
柳林和容春来看望慕羽。慕羽打开房门让他们进去,看起来似乎和之前一样,可又感觉又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柳林眼睛看不见,可感觉却很清晰。
他听着方才慕羽说话的声音抬头转过去,小心着询问:“慕羽,你还好吗?”
“好啊,和以前一样。”慕羽给柳林倒了杯茶,慢慢放在他手边。柳林手指碰到茶杯,手指动了动,然后握住茶杯。
然后又给坐在旁边的容春倒了杯茶递过去,容春伸着双手接过。
慕羽看向他们,露出个笑容。可那笑之中却不带有一丝情感,冷冰冰的,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
柳林没看见,可容春却看得仔细。
即使慕羽说他好,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从最初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似乎就没有好过。
他性子太执拗了,不愿意顺从那些贵客,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不惜一切的讨好客人,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因为他的性子而得罪客人。
挨骂都是轻的,时不时就得挨打。
有时候伤的重,就如现在这样。伤到了额头,险些还伤了眼睛……若是当时打得偏一些,正伤中眼睛,他怕是就要和柳林一样成为双眼不可明的盲人。
容春看着慕羽,双手紧捧着茶杯杯壁,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慕羽,要不……你还是服个软吧?”
“你琴弹得那么好,长得也不错,只要稍微服个软,我想,之前的事肯定能一笔勾销。管事姑姑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对此,柳林认同。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的知道,他们这样的人,是没有别的选择的。他们已经被困在这裏了,除了死,无法离开。
即使现在华敏郡主喜欢慕羽弹得琴,所以对他多了几分宽容,可那样的宽容到底是有限的,一旦用尽,等着慕羽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或者是,生不如死。
柳林语重心长劝道:“慕羽,你应该很清楚,在这裏的人没有选择,你也执拗了几年,差不多该收收了,不然……”
“唉。”他不由嘆了口气:“你不是亲眼看见过有人被打得断气吗?你还敢反抗?是真不怕死吗?”
“……”慕羽轻轻眨了下眼,端起茶杯至唇边,慢慢饮下一口。
他敢反抗,也不怕死。不过就是挨骂和挨打而已,这些年都习惯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他想活着。
他想要离开这裏、只为自己而活着。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对他而言极其难以实现的愿望。
见他这模样,容春很是无奈,正准备开口再附和着方才柳林的话劝他几句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
“叩叩叩——”
随后有个年轻女子娇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慕羽公子在吗?我是时云漓,是来给你的伤口换药的。”
慕羽喝茶的动作一顿,慢慢将茶杯放下。
柳林和容春要劝说慕羽的话也就此被打断,两人都摇了摇头,依旧无奈。
他们已经尽力了,实在是劝不动慕羽。
慕羽起身去开门,然后看见一身梨白素衣提着药箱站在门口的时云漓。她梳着清爽自然的发髻,髻上别着一支梨花簇拥样式的珠花,除此外别无点缀,看起来娇俏可爱。
瞧见房门打开,时云漓习惯性朝开门的人露出笑容。
慕羽看着她此时温和笑颜,眼睛一瞬亮起些,似被惊艷到。他很快低了些头,眼帘微垂下,将眼底一瞬间浮现出的情绪遮掩去。
时云漓眨了下眼,问他:“现在方便换药吗?”
慕羽连连点头:“方便。”
时云漓走进房间,才看见裏面还有两个人,似乎是上次来这儿给慕羽包扎时在旁边担心的那两位公子。
容春笑道:“你们换药吧,我们回去了。”
说着,他将柳林扶起来,向时云漓示意后,往房门处走去。
时云漓回了个礼,转头看着他们走出房间,容春还转身带上了房间的门。
她挑了下眉,收回视线后往前走了几步,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药箱时,她问:“你的头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哪裏疼?或者其它不适之处?”
慕羽看了时云漓一眼,然后轻摇了下头:“没有。”
时云漓点了下头,将药箱中的东西取出来,然后示意慕羽坐好。
慕羽就在方才的位置坐着,坐姿端正,莫名有点拘谨紧张之意。他往时云漓那边瞥了眼,只一眼,又很快收敛回视线,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了些。
时云漓拿着剪刀过去,准备动手拆纱布换药的时候,註意到他有些紧张的神情与动作。
她以为他是怕疼,于是说:“别担心,我换药包扎的手艺还是不错的,不会弄疼你,不用太紧张。”
慕羽轻轻抿了下唇,想点头的时候,发现时云漓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的脑袋。
她提醒:“别乱动,我要剪开纱布了。”
“……”慕羽应声:“好。”
他安静坐着,时云漓用剪刀将纱布剪开口子,小心翼翼将其拆下来,然后清理了下纱布之下的区域,然后重新上药,将新的纱布包上去。
慕羽眼睫轻轻颤动,双手微微握紧了些。
时云漓处理完后,她收回手:“换好了。”
慕羽楞了下,眼中忽一惊,那么快就换好了?感觉似乎比之前处理伤口的时候要快上不少。
他不由抬头看向时云漓。
时云漓清洗双手后,用布巾擦去手上的水渍,然后交代道:“你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应该过段时间就能完全愈合了,不过还是要註意,最好不要沾水。”
她转身回来,从药箱中拿出两个药瓶放在桌上:“大概五天后,你就可以把纱布拆下来了,仔细处理好伤口周围后,要是伤口还没有愈合上,仍然出血的话,就再用这些药涂抹上伤口上,然后用那些小的绷带缠上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