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还有种坐立不安的烦躁感。
徐玄玉将手裏的书放下,起身绕着书桌走了一圈,试图以深呼吸来平覆自己的情绪,又坐回到书桌前。可他看着安静放置在桌上的那本书,却依旧没有要拿起来看的心思。
他皱起眉,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些本不该出现的画面。
沈默间,他突然握起拳的手在桌面上砸了下。然后闭上眼睛再次开始深呼吸。
左寒沙看着徐玄玉的反应,稍稍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世子,您要是担心的话,不如去接世子妃回来吧?”
徐玄玉深吸口气,又轻轻呼出。他睁开眼:“说好的今天让她自己玩儿,不去打扰她的。我不能食言。”
左寒沙:“……”
可是世子,您现在这样看起来也不像是能继续冷静的坐在这儿看书等待的样子啊……
一直这样憋着,该不会过段时候就会拿自己出气了吧?他可打不过世子。
于是左寒沙想了想,又说:“可是世子,您不是去打扰她的,您只是去接她回家的。”
徐玄玉一楞,抬头看向左寒沙。
左寒沙笑了下:“夫君接自家娘子回家,这是很正常的,对吧?”
徐玄玉:“……”
他认真思考了下,然后露出些有些恍然的情绪。嗯!寒沙说得对!
夫君去接娘子回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不是去打扰时锦心逛街,只是要去接她回家。
现在时辰也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到黄昏,他提前一些出发也无妨。到时候他就在马车上坐着,不下去出现在她面前就行。
徐玄玉起身,衣袖一拂:“走。”
左寒沙立即拱手:“是!”
徐玄玉坐马车抵达到时云漓和师傅师兄暂住的医馆外。马车停在安静的角落,没有靠近。
马车内的徐玄玉掀开窗帘往医馆那边看过去,裏面走出几个人,手裏拎着药包,应是刚刚看过诊后抓的药。
暂时还没看见时锦心的身影。
“寒沙,”徐玄玉出声:“你确定时锦心已经回到这裏了?”
左寒沙点头:“是的。根据侍卫汇报的消息,世子妃和时三小姐已经回来,这会儿她们应该在屋内休息吧。”
他抬头看了眼徐玄玉:“世子,您……不进去吗?”
徐玄玉看了眼天,道:“还早,不着急。”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玄玉收回手将马车的窗帘放了下去。
左寒沙看着被放下来的窗帘,轻摇了下头。都到这儿了,居然不进去?其实直接进去也没什么,世子妃不会因此而不高兴的。
左寒沙低下头轻轻嘆口气的功夫,思思从医馆走出,将门口的板凳搬回去。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医馆外不远处的马车。
她没看见徐玄玉,可马车旁站着的左寒沙还是看得清楚。所以,那马车内坐着何人,已显而易见。
思思眨了眨眼,很快搬着板凳进去医馆。
此时,医馆内。
时锦心正帮时云漓分类药材,将它们放去该放它们的抽屉裏,方便之后有人来抓药的时候取拿。
她衣袖挽起至手肘,额头上有些微汗珠渗出。她模样专註,认真的分类药材。
唐静棠在大理寺卿府有个药房,曾经学过医术,如今也没有荒废,家裏人看病都不需要请大夫。这些普通的药材,时府的三姐妹跟着唐静棠都认识不少。
只是分类整理这样的小事,对时锦心而言并不是难事。
时云漓转头向她看过去一眼,笑道:“姐姐,真是不好意思,你本来是出门逛街的,结果还辛苦你陪我出诊、现在还帮忙干活儿。”
时锦心敛了敛神,笑着摇了下头:“小事而已,何谈辛苦?能在这裏遇见你,我很高兴。”
时云漓笑:“姐姐,你太晚回去,世子会不会说什么?”
时锦心想了想:“他说天黑之前回去就行。现在时辰还不算晚,应该无碍。”
“那就好。”时云漓道:“等我师傅忙完,我让他给你诊诊脉。你住在云江边,湿气太重,才从国都那种干燥的地方来,身体可能会有些受不住,看看需不需要给你开个药吃吃,除除湿气。”
时锦心笑:“好啊。”
思思从外面小跑进来,走到时锦心身边,于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时锦心稍楞了下,眼神有点诧异:“你确定?”
思思很肯定的点头:“确定。”
时云漓不解:“姐姐,怎么了?”
时锦心缓过神,笑着轻摇了下头:“没事。不过我要出去一下,思思,你帮我把剩下的药材分类吧。”
思思道:“好的,小姐。”
时锦心放下手中的药材,轻拍了拍衣裳后将挽起的衣袖慢慢放下,而后往外走去。
医馆门口,确实看见了思思说的那辆马车。不过没瞧见左寒沙,他也许是走到马车的另一边去了。
时锦心脚步轻轻朝马车走过去,在背对医馆的那一面看见了靠着马车百无聊赖站着的左寒沙。
左寒沙看见她时,表情楞住了下,下意识要开口,时锦心却提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左寒沙会意,将嘴闭上,乖乖的点了下头。
时锦心上了马车,小心着伸出手将马车车帘掀开。坐在车内看书的徐玄玉抬头就对上了时锦心满是笑意看向他的眼神。
他一楞,拿着书的手不自觉僵住,眼底迅速浮现出一丝慌张。显然没想到时锦心那么快就发现了自己,又如此直接的上了马车、出现在自己面前。
时锦心走进马车内。
徐玄玉抿了下唇,手指不由捏紧书页,将略有那么一点慌张的情绪散去,随即尽可能恢覆至寻常的模样。
时锦心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笑问:“世子,你怎么来了?”
“……”徐玄玉想了想:“宅子裏待的有些闷,出来逛逛。”
时锦心直视着她,眼中笑意深深:“只是这样吗?”
徐玄玉看着时锦心满是笑意的眼睛,捏紧书页的手忽松开,心下随之嘆了口气。
他将书放下:“好吧,其实不是。”
他解释道:“我是想来接你回去。不过时辰还早,所以在外面等你。”
时锦心笑:“其实你可以直接过去的,云漓和她的师傅师兄也在这儿。”
徐玄玉眨了下眼:“怕打扰到你们相处。”
时锦心挑眉:“原来世子知道我妹妹在这裏啊。”
徐玄玉:“……”
他大脑忽懵楞了一瞬。话回答得太快,有些地方忘记思虑了。
他眼帘微垂些许,有那么一点心虚。
时锦心问:“世子是安排了人跟着我吗?”
徐玄玉抿唇后点头,也没否认:“是。”
他很快又道:“不过原本安排侍卫跟着你,是为了暗中保护,并不打算惊扰到你逛街。你别误会。”
时锦心摇了下头:“误会倒是没有。不过既然世子安排了侍卫跟随,想必知道我和云漓去过妙音阁的事。”
她笑看着徐玄玉:“我还以为世子是因为我去妙音阁的事而不放心,所以跟过来的。”
徐玄玉:“…………“
要这么说,其实也对。
突然间,他有点不敢直视时锦心的眼睛。
于是他干脆的选择转移话题:“你和你妹妹很久没见了吧,她现在如何?”
时锦心道:“云漓很好。看起来和她师傅师兄相处的很好,接下来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去云游行医。”
徐玄玉点了下头:“哦,嗯。”
然后一时间就想不到别的话题了。
时锦心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她道:“世子,你是不放心我吗?”
徐玄玉说:“没有。”
时锦心眉头轻轻挑了下:“那世子不想知道我都在妙音阁做了些什么?”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徐玄玉立即转头看向时锦心,接着问出声:“你在妙音阁做了什么?”
和时锦心对上目光的瞬间,徐玄玉楞住。时锦心笑出声来,她低下头,抬手捂着嘴,却没能将笑意忍回去,反而笑的更明显了些。
徐玄玉:“……”
时锦心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就在徐玄玉耳边回响着。
徐玄玉神色瞬显无奈:“时锦心,不要笑了。”
时锦心却还是忍不住笑意,依旧笑着,但还是给了徐玄玉面子,抬起头的时候将笑声收敛回去,只留下脸上的笑容。
徐玄玉瞇了下眼,伸手捏住她的脸,然后微微用力扯了下。
时锦心眼睛弯弯,眼眸亮晶晶的。她笑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了我不笑了。”
徐玄玉这才松开捏住她脸颊的手。
时锦心缓了缓情绪,稍稍平覆后开口:“我去妙音阁只是陪云漓去看诊的,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拿点东西。然后在空闲的时候,在楼上走廊站着听了听裏面的人唱了首小曲儿,别的就没有了。”
徐玄玉看着认真且肯定的时锦心,紧张的思绪慢慢稳定下来。然后他点了下头:“嗯,知道了。”
时锦心往他那边看过去,凑近些去看他的脸。
徐玄玉楞了下,脑袋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怎么了?”
时锦心眨眼:“我看看你是不是吃醋了。”
“……”徐玄玉才定下来的情绪忽又有些乱。
时锦心笑着,在徐玄玉要开口之前伸手牵住他的手。徐玄玉一楞,原本到嘴边的话忽然卡住。
时锦心道:“既然来了,那就和我一起去见见云漓和她师傅师兄吧。”
她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出马车:“云漓刚刚和我说,要请她师傅给我诊诊脉,看看我身体好不好。世子也一起吧。”
两人走下马车,牵着手往医馆那边去。
徐玄玉低头看了眼两人牵住的双手,又看回时锦心:“我身体很好,不需要诊脉吃药。”
时锦心却道:“看看而已,又不要紧的。”
徐玄玉坚持道:“我很好,不用看病。”
小半个时辰后。
时云漓的师傅姜晏处理完他那边的事,听时云漓所言分别给时锦心和徐玄玉诊脉。
老人家摸了摸胡子,脉象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收回手。他道:“夫人身体健康,无需用药。但公子火气略盛,若需要,可以开些降火清热之药,煎熬过后,睡前服用。”
徐玄玉:“……”
火气略盛?
这应该不是病吧。
徐玄玉端起手边的茶,慢慢饮入口。
旁边的时云漓见他似有点疑惑的样子,比较通俗的解释了下:“师傅的意思是,姐夫精力旺盛,需要排解。”
“咳——”徐玄玉被口中尚未咽下的茶水呛到,连忙抬起衣袖捂住嘴咳嗽着。
时锦心抬手拍了拍他手背为他顺气,又有些无奈的看向时云漓。
时云漓耸了耸肩:“师傅就是这样意思呀。对吧,师傅?”
姜晏摸了摸花白胡子,轻轻笑着:“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这很正常,无需不好意思。”
他看着徐玄玉,笑容慈祥:“公子可要开药?”
徐玄玉:“……”
时锦心道:“那就开几副吧。”
时云漓抿唇忍住笑意,然后扶着姜晏去开药了。
徐玄玉抬手扶额,一脸无奈。时锦心小心着凑过去看了看他:“你还好吗?”
徐玄玉沈着嗓音开口:“何时能回去?”
时锦心想了想:“开过药后就回去。”
徐玄玉脑袋再低了些,心中不由自主发出一声长长的又满带无奈的嘆息。
他咬了咬牙:“我不喝药。”
“清热降火的药,夏天喝一喝也没什么不好,”时锦心说:“就当是喝凉茶嘛。”
“……”徐玄玉坚持:“我不喝!”
隐约察觉到徐玄玉的反应有些不对,时锦心眨了眨眼,低下头凑到徐玄玉面前要去看他脸上此刻的表情,带着点试探意味轻声开口询问:“世子,你怕喝药啊?”
徐玄玉纠正:“我只是不喜欢喝药。我没病,不喝药!”
时锦心挑了下眉,看来是怕喝药。
是觉得药太苦了吗?
从医馆离开前,时云漓抱着时锦心的手臂笑道:“姐姐,我和师傅师兄还会在这儿待上半个月,你走之前一定要来告诉我一声,我到时候去码头送你。”
时锦心点点头:“好。”
回城外徐宅的路上,徐玄玉看着放在马车上的那几个被串绑在一起的药包,无奈的嘆了口气。
还真要把这药带回去啊。
晚膳后,思思拿着药包去厨房那边熬药,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将熬好的药送到徐玄玉和时锦心房间。
徐玄玉沐浴回来后看见的就是摆在桌上的两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光是走近一点,好似就闻见了药的苦涩味道。
徐玄玉抬手扶额的瞬间,忽又发现了点别的。怎么有两碗?这药一次性得喝两碗?!
正疑惑时,时锦心拿着放在碟中的蜜饯走进房间。
她走到桌前,将手裏的蜜饯放下,笑道:“思思那么快就把药熬好了啊。”
徐玄玉看着桌上的蜜饯,眼眸轻瞇了下。
时锦心道:“世子,这药趁温热的时候喝比较好,等凉透了,会变得有些苦。”
徐玄玉问:“喝两碗是不是太多了?”
时锦心笑:“有一碗是我的。”
徐玄玉一楞,眼神微诧。
时锦心道:“我陪你一起喝。”
她解释:“在医馆的时候,我问过云漓了,她说这只是清热降火的药,男女都能喝。”
说着,在徐玄玉尚未褪去诧异之色的眼神註视下,时锦心端起桌上的汤药,递到嘴边吹了吹,待稍稍凉了些后,她干脆果断的饮下一大口。
咕噜咕噜的,一整碗汤药,分为三口喝完。
然后她将已喝完的空碗展示给眼神仍有讶异的徐玄玉看,笑着与他说:“我喝完了。”
徐玄玉意外而又惊讶。他很快定了定神,问:“苦吗?”
时锦心笑着摇头:“不苦。”
她道:“大口大口的喝,别仔细尝,很快就喝完了。”
徐玄玉看着桌上那碗冒有热气的汤药,心下犹豫了会儿,还是伸出手将碗端起来。似是鼓起勇气般,学着方才时锦心喝药的模样,将手中这碗药分三口直直饮尽。
而后他长舒出一口气,将碗放回桌上的时候看向时锦心,蹙眉道:“时锦心,这药是苦的。”
“你骗我。”
时锦心笑了下,伸手拿过一颗甜杏蜜饯递到徐玄玉嘴边。他顿了顿,张口咬下。
稍稍咀嚼后,甜杏蜜饯的甜味蔓延至口中,将方才汤药的苦涩味道覆盖住。
他眉头稍动了下,将皱着的眉舒展开。
时锦心问:“现在好些了吗?”
徐玄玉将口中蜜饯咽下,点头:“嗯,好点了。”
时锦心再拿起一颗甜杏蜜饯放到嘴裏,慢悠悠咀嚼着。
徐玄玉註视着时锦心,深邃眼神逐渐变得柔和。他眨了下眼,突然问:“时锦心,我想亲你。可以吗?”
时锦心倏忽楞住一瞬,她眨了下眼,连忙将嘴裏的食物咽下。她抬头看向徐玄玉,有些意外:“现在?刚刚喝过药呢。”
徐玄玉反问:“喝过药,就不能亲了吗?”
“这……也不是。”时锦心抿了下唇:“你不介意的话,随你。”
“随我?”徐玄玉挑了下眉:“你的意思是,以后我想亲你的时候,也随我?”
时锦心楞了下:“你是这样理解的?”
徐玄玉眨眼:“难道不是?”
“……”时锦心认真想了想,这,似乎也没什么。
他们是夫妻,亲一下什么的,很正常,不是吗?
于是时锦心点了下头:“好吧。”
徐玄玉看着时锦心,忍不住笑了下。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嗓音放柔了些:“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时锦心坦然:“因为,你也很好说话。我若是事事纠结,岂不是显得我很小气?”
她认真再言道:“你对我好说话,我对你也就好说话。”
徐玄玉嘴角上扬了些,带起些笑意。他手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脸颊,随后俯身低下头,在她唇上轻碰了碰,如蜻蜓点水。
然后分离。
时锦心看着他:“就这样?”
徐玄玉笑:“当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