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鹤北坚持下床,先坐船去了大堤。
大堤上人多,聚在一起,传染病也更容易传染,李景端得到顾鹤北的授意,正在想办法疏散群众。
附近有亲戚的群众,可以登记,领取一定的口粮,由他们派船送去亲戚家。
大堤上的人少了三分之一。
姜秋云扶着顾鹤北到处看了看。
李景端这方面的能力还是不错的。
唯一的问题是,大堤上的人多,李景端对卫生方面又不重视,他们走过来,能看到不少蚊子苍蝇。
与司医生一起跟着顾老来的另一位医生,跑来找顾团长告状,说李景端不重视卫生,蚊子又能传播血液疾病,这是件很危险的事。
顾鹤北听说后,高度重视,找来李景端,让他立即安排杀蚊,又让他再搭了一些帐篷,让群众住得可以更分散一些。
又过了三天,北城第二批救援物资到了。
与第二批救援物资一起到的,还有水位开始下城的好消息。
不管是大堤上,还是学校,大家都开始欢呼。
即使只是被围困半个月,但是他们度日如年,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好久。
因为搜救工作已经接近尾声,群众安置好了,顾鹤北已经开始组织士兵们排水。看到解放军们日以继夜地忙活,不少青壮年群众也加入他们的队伍。
顾老看着姜秋云扶着顾鹤北,在他累了的时候,就会横眉瞪眼让他休息,不由很是欣慰。
他家臭小子,这个对象找得好!
水位持续下降。
学校宿舍前后围着的装满泥沙的尿素袋被移走。
学校渐渐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水位下降后,他们来住学校、租房和大堤反而不方便了。船已经不能行进,地面露出厚厚地淤泥,原本的路都被淤泥盖住。
顾鹤北本来身子就不好,让他去淤泥裏挣扎前行也不现实,姜秋云就劝他睡在大堤这一边。
让他们高兴的是,不仅仅是大堤以内的水位下降,大堤外面的水位也在下降。
顾鹤北却不肯放松:“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放松。大堤泡水太久,时刻都有危险。”
他派了几个小队,分成三组,二十四小时在大堤各处巡逻,就怕出现沙眼之类的问题没发现,功亏一篑。
幸好顾鹤北警醒,随后的两天,还真的出现了险情,不过发现得早,抢救及时,并没有出现大问题。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姜秋云也是第一次看到顾鹤北工作的样子,对顾鹤北有了新的认识。她看着顾鹤北的眼睛,都是闪亮亮的。
洪水彻底退下后,大堤和学校的群众们都要回自己的家了。
虽然只有短短半个月,但因为一起经历生死,他们中很多人建立了深厚的情谊,要分开了,还依依不舍。他们各自约定,什么时候去探望对方。
顾老爷子也要返回北城了。
离开前夕,顾老找姜秋云,遗憾地说:“小姜,本来要请你吃饭的,不过我估计饭店还没开张,下次再见面,一定请你吃饭。”
顾鹤北:“可以在家吃。”
顾老爷子:“在家吃谁做?我这警卫员虽然可以做饭,但是做的菜都比较普通,招待小姜,还真有些拿不出手。”
于是,顾老爷子看到了自己孙子亲自下厨。
顾鹤北的伤还没好,他只做了两个拿手的菜,其它的菜,都是警卫员做的。
顾老爷子眼睛含笑:“小姜,托你的福,我还是第一次吃到鹤北做的菜。他以前可是不会做饭的。”
姜秋云抿嘴笑。
“顾鹤北是做知青的时候学会的做饭。”
顾鹤北正好炒完菜,端着菜放到桌子上,闻言道:“做知青的时候是学了点,不过这两道菜,是回部队后特意为你学的几个拿手菜之一。”
姜秋云没想到他拆自己的臺,这让老人家怎么想?养孙子没用,胳膊肘子朝外拐?
姜秋云一时脸色爆红,恨恨地在桌子下踩他的脚。
顾鹤北一时不防,被她踩了个正着,“哎哟”大叫出声。
顾老转过头来,“怎么了?”
顾鹤北看姜秋云向他使眼色,知道是不让他说,就说:“没事,踩到一只老鼠,跑了。”
姜秋云家裏原本是没老鼠的,洪水过后,却有了老鼠,她还没来得及去买老鼠药。
听到顾鹤北把自己比喻成老鼠,姜秋云眼中的恼恨一闪而过。
顾老爷子看到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更是欣慰
。
他大笑,看到顾鹤北和姜秋云都看向自己。
他说:“我一直担心这臭小子要孤独终老,幸好还有小姜你要他。小姜啊,我跟你说,这臭小子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只管给我打电话写信,我来批评他。”
说得顾鹤北好像没人要似的。
姜秋云噗嗤笑了,向顾鹤北昂了昂下巴。
“顾爷爷,我知道了,他要是敢欺负我,我一定向你告状。”
顾鹤北摇头,“你是有靠山的人,我可不敢。”
虽然因为洪水刚过,物资不丰,这顿饭只有五个菜,不过加上警卫员,也不过四个人,都吃得很是满意。
特别是顾鹤北做的两道菜,顾老爷子吃了挺多的。
饭后,顾老爷子拉着姜秋云,给她一本存折。
“这是顾鹤北的爸妈留下的,你帮这臭小子拿着吧。”
对于顾家的男人一言不合就甩钱票,姜秋云已经淡定很多。
她看向顾鹤北。
顾鹤北挑眉,“给你就拿着吧,反正我是认定你了。老头子对你挺好的,我之前找他拿,他还舍不得给我。”
顾老爷子瞪他:“这是你的老婆本,我不帮你管着,给你乱花了怎么行。”
当着顾老爷子的面,姜秋云也不好看存折。
于是,等到顾老爷子走后,她看到上面的数字,惊呆了。
姜秋云:“顾爷爷也不怕钱打了水漂。有了这笔钱,我都可以一辈子t躺平,光吃利息就够了。”
这个年代,利息还是挺高的。
顾鹤北低嘆:“裏面有我爸的抚恤金……”
姜秋云这才知道,顾鹤北的爸爸死在战场上。
她小心翼翼地把存折收好,并下定决心,轻易不动用存折。
等到顾爷爷回到北城,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姜秋云跟顾爷爷提出,要把存折还给他。
姜秋云:“顾爷爷,我不知道裏面有那么多钱,才大胆收下。这笔钱,我觉得受之有愧。”
顾爷爷在电话那头大笑,“小姜,顾鹤北的命都是你救的。我何必吝惜那些身外之物。我现在老了,每月的津贴,自己也用不完,到时都是你们的。”
姜秋云觉得,压力更大了。
洪水过后,滞留一中的群众都陆续离开。
学校给学生放了三天假,让学生们可以回家看看。
不知道家裏怎么样了。
姜秋云回了一趟家。
因为很多地方道理还没清理完,回家的汽车暂停,姜秋云只好坐船回家。船码头离她家有点远,她走路到下午才到。
到了自家所在的新南大队,姜秋云松了口气。
新南大队因为离决口的地方远,受的影响并不大。
比起学校所在的县城几乎淹完了一楼,姜秋云家裏的房子只积了半米深的水,只是做饭的竈房因为是黄泥做的茅草屋,塌了。
她家裏受灾最重的,反而是许小欣。
洪水来时许小欣拉着姜成志跑,丝毫不管在家劳作的陈红衣和姜冬生。
好在姜夏云在家,她扶着爸妈往安全的地方跑,一路上,都是与他们一样跑路的人。他们跑了两裏地,却看到许小欣捂着肚子躺地上,姜成志不知去向。
他们问姜成志去哪了。
许小欣:“他急着跑,不管我了,还踩了我一脚。”
许小欣见红了。
原来许小欣怀孕了,自己却不知道。跑的时候摔了跤,又被姜成志踩到,没及时送医,孩子没了。
说起许小欣,姜夏云很是兴灾乐祸:“谁让许小欣自己狠一毒,一听洪水来了,拿了家裏的钱,就拉着小志跑。她不肯让小志管爸妈,没想到临了被小志丢下。她现在跟小志闹离婚,依我说,他们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锁死。”
姜夏云眉灰飞色舞。
让姜秋云没想到的是,洪水无情,却反而成就了姜夏云的姻缘。
当时洪水来了,姜夏云扶着爸妈落在后面正着急的时候,冒出来一个小伙子,“我帮你背你爸,你扶着你妈,这样快一些。”
小伙子与姓陈,与姜夏云前未婚夫还是堂兄弟,爸妈都过世了。
姜夏云原本还担心小伙子拿不出陈红衣要的彩礼,婚事不能成。没想到陈红衣和姜冬生却想通了,儿子是靠不着的,大水来了,只会自己跑,还不如对女儿好一点。
陈红衣不仅把姜夏云之前的彩礼给了姜夏云,还又给私下塞给姜夏云二十元。
不仅仅是姜夏云,陈红衣拿了五十让姜秋云读书,“秋云,你读书的时候家裏也没给你钱,这五十你拿着,省着点花用。”
对于爸妈这份迟来的爱,姜秋云还是选择接受。
有钱不要,难道留着便宜许小欣么?
陈红衣也给了大姐补贴。
大姐家的房子在洪水中冲垮了,正好她听到有谣言说尹耕夫与陈棉有不清楚的关系。加上尹耕夫在工地干活后,婆家更加看不起大姐,大姐就准备去城裏。
陈红衣拿了二十块钱给大姐,让大姐用来租房。
陈红衣做这事的时候,没有背着姜成志和许小欣。
陈红衣就是让他们知道,她现在重女轻男。
然而姜成志和许小欣并没有找她吵。
许小欣天天找姜成志吵,已经让姜成志精被力尽,而许小欣已经存了不跟姜成志过下去的意思,对于陈红衣手上的钱,她也没了想法。
洪水来的时候,正好陈棉在外面收鸡蛋,洪水来得突然,陈棉本身又会水,没註意就被洪水冲走了。
也是她运气好,尹耕夫正好路过。
尹耕夫是个老实人,不可能见死不救,想也没想就跳进洪水裏救陈棉。结果他的家当全部被洪水冲走了。
什么都没有的他,不得不接受陈棉的救济。
洪水时期,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姜春云的耳朵。
姜春云要去县城。
婆婆虽然不待见她,但是想到她要去县城,以后也会哄得儿子少回家,她就心裏不舒服。“姜春云你疯了,就为了一个谣言,你就要丢下家裏,眼看着要分田地了,这个时候乱跑什么,到时分不到田,有你哭的!”
姜春云却是下定了决定。
“我相信自己,去了县城,肯定不止赚那一亩八分地的钱,我不能只看着眼前的蝇头小利。”
尹耕夫帮着妻子,“春云想去县城,就让她去吧。”
他知道姜春云不放心他和陈棉,他自认和陈棉没有什么事,没必要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