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彦拜相不久,中书省就行动起来。
第一道牒文发往汝州。
措辞堂皇:
“京畿重地,需要干才协理。着常平仓专勾判官曹辅,即日返京,勾当三班院公事。”
勾当三班院,这听着是清要差遣。
实际上是安置闲散官员的冷灶,专管些低级武官的簿籍迁转,与钱粮仓政风马牛不相及。
而曹辅留下的“常平仓专勾判官”一职,牒文轻飘飘一句“着汝州通判吴明安暂代”。
韩忠彦的一纸调令,就让原本被新仓法流程锁死、战战兢兢的地方官,回头兼管起监督自己的差事。
架空,有时只需宰相的一句话。
曹辅在汝州接到文书时,正在核对陈禾理出的常平仓三十年旧账脉络。
他盯着调令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默默收拾起案头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
离任前,曹辅将所有已厘清和待查的条目,誊抄了一份详细的目录清单,密封好,派人连夜送往汴京赵明诚处。
没有诉苦,也没有抱怨。
曹辅离开汝州还没两天。
御史台的质询公文已先到了陈禾与林冲之的案头。
不是弹劾,而是质询。
御史台质疑陈禾核定仓粮定额“过于严苛,不恤地方实情”,询问林冲之巡仓验质“频繁扰动,是否影响仓场正常周转”?
御史台的话,字字都在规矩内,句句都扣着“扰民滋事”的帽子。
陈禾与林冲之两人都是新科进士,他们几时见过这等阵仗?
二人的回复公文写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但自此之后,每核定一个数字,每抽检一批粮米,背后都好像多了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二人的手脚无形中被缚住。
在韩忠彦势力的打击下,汝州仓政的运转,肉眼可见地滞涩起来。
沈崇山那边更麻烦一些。
户部度支司突然派去了主事,带着四五个书办,进驻沈家粮行总号。
说是“例行核查捐粮账目,以完善旌表档案”。
沈家三代账册堆满了整整一间厢房,那主事带着人,一页页翻,一笔笔对,从早到晚,茶水管够,就是不走。
偶尔问几句,也是不咸不淡。
“沈员外,这三笔出粮,为何间隔如此之近?”
“这一笔的中间人,似乎与州衙某位书吏有亲?”
沈崇山向来做事细腻,不留破绽,度支司查了七八日,自然查不出什么“实据”,
主事客客气气告辞,但是留下了话。
“账目清晰,沈员外不愧是义商表率,只是日后此类大宗捐输,还须提前报备户部核准,方合规制。”
沈崇山压着心里的恶心笑着送客,转身便吩咐各处管事:近期所有大宗交易暂缓,与官府往来账目加倍小心,行事低调。
于是乎,在汴水码头上,沈家的粮船悄然少了许多。
曾布那边也没闲着。
新党言官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统一话头,奏疏雪片般飞入通进司。
不再纠缠“擅停青苗贷”的旧账,转而集中火力攻击赵明诚的“仓法六纲”。
有的说“定额过死,州县无以应对突发灾变”;有的称“垂直监管,徒增驿站传递之费,空耗国帑”;
更有甚者,将矛头指向沈崇山等“协助”新法的商人,痛心疾首:“祖宗以来,恤商惠民,方有市井繁荣。今以严法苛绳,致商贾束手,流通不畅,岂非与民争利,有伤官家仁德?”
新法的技术细节被这些人无限上纲,变成了“耗费国帑”、“滋扰地方”、“违背祖德”的政德指控。
……
这些事发生不久后,政事堂的宰执议政上,气氛微妙。
赵佶坐在上首,韩忠彦与曾布分坐两侧。
今天要讨论的,是汝州仓法试行“遇阻”及诸多“议论”。
韩忠彦率先开口,语气是老臣特有的持重与忧虑。
“陛下,新仓法试行,本来是为了验其成效。但是最近台谏所奏,不可不察。曹辅调离后,汝州事务由通判吴明安兼理,此人虽勤勉,然才干魄力确不如曹辅,新法推进已然放缓。
陈禾、林冲之二位年轻进士,锐气可嘉,但行事或失于操切,惹来非议。老臣以为,仓法关系钱粮根本,关乎地方安稳,不宜急功近利。
或可暂缓推行步骤,广征各路监司、州县长吏意见,博采众长,完善细则,再图徐徐展开,望陛下三思。”
韩忠彦看似处处为朝廷、为地方着想,实际上是把“打压”包装成了“稳妥”。
曾布紧接着发言,他抓住的是另一个要害。
“陛下,韩相所言在理,然臣更忧者,在于根本。青苗贷法乃熙宁旧制,纵有施行偏颇,亦当申饬改正,怎么能因一州之弊,就变相废止?
赵明诚在汝州停青苗贷,其奏疏中更将弊病归咎于法,此风不可长!臣请陛下明诏,重申青苗贷法之要,令汝州及其他州县,务必依法推行,不得以任何借口延宕。新仓法试行与否,尚在其次;祖宗成法之尊严,断不可失!”
一个要“放缓”,一个要“重申旧法”。
韩曾看似角度不同,实则左右夹击,将赵明诚和他的新法逼到了墙角。
要么承认失败,放缓乃至停止;要么就得直面“违背祖制”的罪名。
赵佶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中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俩老东西难得有默契了一次,对他超擢赵明诚、支持新法的联合反弹。
驳斥?或者以君威强行压下?
那恐怕只会让反弹更剧烈,并且让赵明诚在朝中更加孤立。
更别说现在太后还没还政呢,按照常理,他确实得听这俩老东西的话。
赵佶在思考,沉默良久后,他说道。
“二卿所虑,俱是为国。汝州之事,确需慎重。韩相所言‘广征意见’,曾相所请‘重申法度’,皆可。
着中书省、户部、三司,会同台谏,就汝州仓法试行情形及青苗贷法执行事宜,详议具奏,议定之前,汝州诸事,暂依现状。”
赵佶没有明确支持谁,也没有否定谁,把皮球踢给了下面去“详议”。
这看似是妥协,实则是拖延,为赵明诚争取时间,也为他这个皇帝留出转圜余地。
“臣等遵旨。”两人躬身领命。
……
散会后,赵佶独召赵明诚至睿思殿。
殿内没有旁人。
赵佶从御案抽屉里取出几份奏章,都是言辞最为激烈的弹劾抄本放在桌上。
赵佶没看他,气冲冲道。
“德甫,看看吧,看这些人都说了你些什么。”
赵明诚快速浏览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