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器来汴京了。
他没敢直接递帖子进赵府，只托了门房，说有汝州家乡的土仪要面呈少监。
赵明诚在书房见了他。
这小伙比在汝州时黑瘦了些，但眼睛很亮，透着股窑火淬炼过的精气神。
他带来的不是瓷器，是个扁长的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枚小瓷片，每片不过寸许见方，颜色深浅不一，都是青色的釉，但不是天青釉。
“官人，这是俺爹让小人带来的，是这三个月烧出来的各样青釉样本。”
陈大器小心地捧出瓷片，在书案上一一排列开。
“按您的吩咐，我们没动天青料，用的都是本地能寻见的土釉，按古方和俺爹琢磨的新方调的。
这边是偏绿的，像艾草初生；这边是偏蓝的，雨过天色；这边灰青些，沉静；这边黄绿，鲜亮。釉层厚薄、烧造火候，也都有差异。”
赵明诚拈起一片对着窗光细看。
釉面光泽温润，不是天青釉那种如玉如脂的顶级质感，但也匀净可人，青色纯正，无杂色。
赵明诚又用手指划过开片纹理，不错，触感很细腻。
这些就是他要的民用品青瓷，量大，成本可控，但品相已远超市面上常见的普通青瓷。
“烧了多少了？”赵明诚问。
“回官人，开春至今，大窑出了七窑，小窑出了五窑。成器率已有六成。碗、盘、盏、瓶、罐、枕，各色器型都有，总有两千余件。
俺爹说，库里快堆不下了，再烧就没地方搁。等您示下，是发卖，还是……”
陈大器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俺爹还说，烧瓷的柴炭、釉料、工钱，都是您先前投的本钱，如今本钱回笼了，还能略有余裕，就盼着赶紧卖出去，好周转下一批。”
赵明诚点点头。
他等这批民窑青瓷，也等了有些时日。
顶级的天青釉是奇货，是之后献给赵佶的艺术品和政治筹码，这个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现在肯定不能拿出来。
眼下要紧的，是把陈氏窑场的普通青瓷打出名头，变成能生钱的活水。
靖边司贸易科那边，虽说有凝香的进项，但以后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光一个凝香远远不够。
赵明诚需要明面上干净、稳定，且能合理扩张的财源。
“大器，东西不错。”他看向陈大器，“回去告诉你爹，第一批货，可以发了，走漕运，稳妥些，直接运到我在汴京的货栈，路上若有差池，唯他是问。”
“是！小人明白！”陈大器精神一振。
“还有，”赵明诚补充道。
“天青釉烧出来的残次品，一律敲碎成末后深埋，一个碎片都不许流出。”
“官人放心，俺爹早就立了规矩。”
陈大器告退后，赵明诚铺开纸，给靖边司贸易科几个得力的手下写了手令。
这几人明面上各有身份，或是落魄书生，或是小本商人，之前都被他暗中收用，经营着一些不起眼的铺面。
如今，是时候让他们“扩大经营”了。
赵明诚在汴京城内选了四个位置的店铺：
大相国寺东门外的书画文玩街一间铺面，主要面对文人雅士；州桥夜市附近一间，走平民实惠路线；马行街北铺子一间，瞄准来往商贾；最后是旧曹门街一间，那里离诸司衙门和官员宅邸不远。
铺面都不大，但位置各具特色。
本钱从他自己口袋里出，账目走贸易科的暗线，与贸易科的其他收益分开，却又在他的完全掌控之下。
铺子好开，货也好备。
但如何让“汝州青”在这高手林立的汴京瓷器行里，一炮而响？
宋代人是很爱青瓷的。
南边越窑的“秘色青”，釉色清亮，如冰似玉，是贡品，寻常人难得一见。
龙泉的青瓷，釉厚色沉，有梅子青、粉青，也已名声在外。
陕西耀州窑的青瓷，刻花犀利，独具一格。
至于汝窑……
汝窑目前多以仿制其他名窑为主，成色普通，以白瓷为主，青瓷也只有陈家在烧。
但如今，陈守拙这批青釉，胎体细腻，釉色纯净，器形也端正，品质是上去了，可缺个名头，缺个让人津津乐道的“说法”。
赵明诚指节轻轻叩着书案。
名头……说法……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李清照临窗写词时，那专注又灵动的侧影。
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
是夜，月华如水，透过纱窗，在赵明诚与李清照的卧房内洒下一地清辉。
李清照刚沐浴罢，穿着一身杏子红的轻绡寝衣，正倚在窗下的湘妃榻上，就着灯光看一卷新得的《花间集》。
烛光映着她寝衣下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带着沐浴后的温香。
赵明诚处理完公务回来，进门便见着这幅海棠春睡般的画面。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李清照听到动静，抬起眼，见他回来，唇角自然弯起。
“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赵明诚在她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鼻尖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荚清香混着体香，心神一醉。
他低头，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热。
“易安，我今日看书，看到一句有趣的。”
“嗯？什么句？”
李清照被赵明诚拂得耳根发痒，微微侧头，脸颊却更贴近他胸膛。
“汉人旧籍里提的，‘举案齐眉’是礼，可还有个说法，叫‘举身齐眉’……”赵明诚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带着明显的促狭笑意。
“这个，说是夫妻敦伦时，男子若力气足，可将女子……这般端起来，面对面，眼对眼，倒是别有一番……亲密趣味。咱们……好像还未试过？”
李清照先是一愣，待明白他话中之意，腾地一下，从脸颊到脖颈，甚至寝衣下隐约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娇艳的胭脂色。
她羞得抬手就去捶他胸口，力道却不重，更像撩拨。
“你！你这人！整日看的什么混书！这种话也、也说得出口！”
赵明诚任她捶打，手臂却圈得更紧，低声笑着。
“怎么就说不出口？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易安不是说为夫只知墨守成规么？试试新法子，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