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州的第二份季报,是曹辅亲笔写的,比第一份详实了许多,也更有条理。
除了例行的仓廪存粮、新法推行、账目清查数据,还附了陈禾理出的三仓三十年亏空脉络图,以及林冲之巡仓时发现的十七处防火防潮隐患及整改情况。
今天,赵明诚把这份季报,连同贸易科整理的上月青瓷销售账目简要,一起带进了宫。
赵佶在睿思殿见他,正对着一幅新裱好的《腊梅山禽图》出神。
见赵明诚来了,他指了指画。
“德甫,你快过来看看,这梅枝的皴法,用董源的长披麻,还是范宽的雨点,哪个看起来有寒瘦之趣?”
赵明诚上前仔细看了,画中老梅虬枝,花瓣用淡墨轻染,疏落有致,枝头山雀瑟缩,意境孤寒。
“官家笔意,已融汇诸家。此枝干皴擦,兼有披麻之润与雨点之劲,更添梅骨铮铮,已经不是臣所能妄评高下的了。”
赵佶笑了笑,示意赵明诚坐下。
“就你会说,朕猜猜,今天来,可是汝州有了新消息?”
“是,官家。”
赵明诚将曹辅的奏报呈上,
“曹辅、陈禾、林冲之三人返任后,新法推行稳中有进,陈年旧账理出眉目,仓储隐患亦在整改。虽外有议论,但内部运转无碍。”
赵佶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
“不错,曹辅是个做实事的,陈禾、林冲之能顶住压力,干的也挺好。”赵佶将奏报放下。
“韩忠彦那边,近来倒是没再抓着汝州不放,你几天前在朝堂的话,看来还是挺管用的。”
“官家圣明,不是臣的话管用,而是道理本应如此。”
赵明诚道,接着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薄册。
“臣另有一事禀报官家,贸易科那边,汝州青瓷在汴京四家铺面,上月总计售出各类器皿一千二百余件,毛利约两千三百贯。扣除成本、铺租、人工,净利约有一千一百贯,这是细目。”
汝州青瓷毕竟不如凝香那么暴利,但是有李清照的词加持,还有贸易科的运作,收益也算不错。
赵佶接过那账目简册,翻看了一下。
“嗯……一千一百贯……虽说比不上凝香的进项,倒也是笔活水。
那汝州青瓷,梁师成前几天也弄了一套来给朕瞧过,釉色还算匀净,器形也端正,比市面上寻常货色强些。不过……”
赵佶摇摇头,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挑剔。
“那青瓷,朕看着火气没褪尽,釉面光泽略僵,开片纹路也刻意了些,到底是民窑烧出来的,匠气重,灵气少。”
赵佶很懂瓷,他对汝窑民瓷的评价很中肯。
赵明诚心中想着,我还没把天青釉给你拿出来呢,等你到时候看了天青釉就知道了。
心里这么想,赵明诚却笑道。
“官家法眼如炬,那青瓷本就是民窑之物,走的是量,求的是个干净利落,卖个实在价钱,若论艺术珍玩,自然入不得官家圣眼。
臣弄这个,本也不是为了风雅,就是想着,能给官家,给内库,多挣点散碎银两。官家平日赏赐臣下、宫廷用度、修葺宫苑,哪样不要钱?能多一分进项,总是好的。”
听赵明诚直言是为了“贴补用度”,赵佶心里舒坦,指着他笑骂。
“朕看你这脑子啊,不去三司管钱粮,真是屈才了。”
“别,臣可没那本事。”赵明诚连连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神色正了正。
“官家,说到钱粮……臣今日来,还有一事,是先前臣曾与官家提过的,关于钱的那件事。”
赵佶脸上的笑意敛了敛,想了一下。
“哦,你是说……那个‘宋钞’?”
“正是。”赵明诚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青色绫布仔细包裹的卷轴,双手奉上。
“臣回去后,细细思量,又把交子、盐引、茶引及本朝各处便钱务的旧例翻查了一遍,结合现今情势,草拟了一份条陈。请官家御览。”
赵佶接过,解开绫布,里面是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纸笺,字迹工整,显然是誊抄清楚的正式文本。
封面上写着《请行新式官钞以利流通、实国用、惠商民疏》。
赵佶翻开,看了几页。
开篇是引经据典,谈货币起源、历代币制得失,然后切入现状,分析铜钱铸造之弊、流通之困、私铸之害,以及边贸、大宗交易对轻便货币的迫切需求。
这些都还好,赵佶勉强能看懂。
但再往后,各种术语和图表就开始多了起来。
“准备金制度”、“发行限额与物资挂钩”、“分级兑换网络”、“防伪与作废机制”、“推行步骤与区域试点”……
还有各种表格,列着假设的发行量、对应的物资储备(铜、绢、茶、盐,粮)、预计的铸币节省、可能的通胀风险及控制手段……
赵佶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不是完全不懂,赵明诚在关键处都做了简要注释,但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套庞大、精密、环环相扣的体系,就让他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尤其那些关于“信用”、“预期”、“流通速度”的论述,看似有道理,又总觉得有些虚,有些绕。
着急翻到一半,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赵佶合上卷轴苦笑道。
“德甫啊,你这写的是天书么?朕看着,比王荆公的《三经新义》还晦涩难懂。
这些弯弯绕,像什么准备金、还有信用杠杆……朕听着都晕。你上次和朕说,朕还觉得挺明白,怎么落到纸上,就这么复杂?”
赵明诚早有预料,歉然道。
“官家,臣确实写得繁琐了些。但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虑及周全,将各种可能、各种关卡都预先想到,写清楚。
官家不必细究其中全部术语,只需知其核心:此新钞若成,可逐步替代沉重铜钱,方便商旅,节省铸费,更可将天下钱货流通,部分纳入朝廷清晰掌控之中。长远看,于国用大有裨益。”
“朕知道你的意思。”
赵佶将卷轴放在案上,身体向后靠了靠,神情放松下来。
“你上次说,能用一张纸当钱使,还能买空辽夏两国,听着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朕当初既答应过让你去试,就不会反悔,你想了这么多,又写得这么细,想必是真有把握,那你就去弄吧。需要朕下旨,还是给个什么名头,你只管说。”
“谢官家恩准。”赵明诚拱手道,“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臣今日来,一则是将所思所虑,呈报官家知晓。二则……”。
说着话,赵明诚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臣想向官家讨个恩典,求个方便。”
“说,又打什么主意?”赵佶饶有兴致。
“官家,这新纸钞若想行得开,首要便是让人信,让人认。”
赵明诚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