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平带着张择端,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
“张郎君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少监。”
孙平让张择端在石凳上坐下,自己进了正屋。
张择端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心跳得厉害。
他摸了摸膝上放着的藤箱,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那些被先生批为“匠气”的画稿。
那位赵少监,真的会看重这些吗?
小张正胡思乱想间,正屋门帘一挑,一个穿着月白常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这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平和,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通身上下有种从容闲适的气度。
这与张择端想象中的“大官”威严模样截然不同。
张择端慌忙起身,就要下拜。
“不必多礼,坐。”赵明诚摆摆手,自己在石桌对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你就是张择端?”
“是,学生张择端,见过少监。”
张择端躬身行了礼,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凳子。
赵明诚打量着他。
很年轻的少年,面皮白净,眉眼清秀,带着点书卷气,此刻有点紧张。
眼前的这位,就是后世留下《清明上河图》、被誉为中国风俗画巅峰的张择端。
但现在,这个大手子还只是个在画堂挨训、前途未卜的少年郎。
“我听孙平说,你画得一手好画,尤其擅长描绘市井人物、楼阁舟车?”赵明诚开门见山。
“学生……学生胡乱涂抹,不敢当好字。”
张择端低声道,手心有些冒汗。
“胡乱涂抹?”赵明诚笑了笑,“把你的胡乱涂抹拿来,我瞧瞧。”
张择端连忙打开藤箱,将里面卷好的画稿,一卷卷取出,在石桌上小心铺开。
先是那幅惹得周先生大发雷霆的街市图,然后是汴河码头写生,州桥结构,樊楼剖面,器物纹样,影戏人物……
赵明诚一幅幅看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目光在画面上逡巡,时而微微颔首,时而手指虚点某处细节。
张择端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到那幅街市图时,赵明诚眼中掠过惊叹。
这构图,这细节密度,这人物活动的安排……
虽然张择端此时的笔法和他未来的成名作还有一点差距,但那股要把整个繁华汴京装进画里的野心和气魄,已经初露端倪。
楼阁的透视准确得惊人,人物的动态鲜活传神,车马的造型一丝不苟。
这哪里是匠气?
这分明是超越了时代审美偏见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天才之作。
用后世的眼光看,这些画稿已经完全具备《清明上河图》的雏形了。
北宋写实风俗画的巅峰,中国美术史上的瑰宝,《清明上河图》的作者此时就在赵明诚眼前。
但谁能想到,十五岁的张择端却被主流斥为“匠气”。
赵明诚强压下心中的感慨,继续看下去。
汴河码头那幅,力夫们扛包时肌肉的贲张,管事的精打细算,孩童的嬉闹,甚至浑浊河水的波纹,都跃然纸上。
不出所料,张择端的观察力是顶级的。
他有双显微镜般的眼睛,和一颗记录时代的炽热的心。
州桥、樊楼那些结构图,精确严谨,堪比工程图纸,但又带着绘画的美感。
器物纹样繁复精致,影戏人物生动夸张……
全部看完,赵明诚沉默了片刻。
张择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吗?少监肯定看不上我的画……】
“好。”赵明诚终于开口,吐出一个字。
张择端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画得很好。”赵明诚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画的楼阁结构精准而不呆板,人物情态生动而不浮夸,场景繁杂而井然有序。
“更难得的是,你这画里有人味儿,有烟火气。这不是死板的图样,这是活生生的汴京,是万千生民的日常,很好。”
赵明诚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择端心上。
不是批评,是肯定,是精准地说出了他心中模糊的追求!
张择端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他的画第一次收到这样好的认可,而且还是来自于一位朝廷高官。
“张择端,我听说,你在清晖画堂学画?周文矩先生门下?”赵明诚问。
“是,少监……”张择端声音发哽。
“你们先生画艺是好的,文人逸气,自成一家。”赵明诚语气平淡。
“不过啊,画有很多种,有人爱画胸中丘壑,有人爱画眼前红尘。
“画风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合适与否,你的画,不拘泥于前人窠臼,另辟蹊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必因他人之言而妄自菲薄。”
张择端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又慌忙用袖子去擦。
赵明诚等他情绪稍平,才道。
“我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事,需借用你的画笔。”
张择端立刻挺直腰背,擦干眼泪。
“少监但有吩咐,学生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赵明诚失笑。
“不过,此事需绝对保密,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包括你的师长、同窗、家人,你可能做到?”
“能!”张择端斩钉截铁。
“好。”赵明诚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
上面是赵明诚自己用炭条勾勒的一些极其繁复、抽象的纹样雏形。
有些像缠枝花卉,有些像回形几何,有些像变形的鸟兽虫鱼,线条极其细密,相互勾连嵌套,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择端,我需要你,以你画那些器物纹样的精细功夫,将这些纹样,进一步深化、细化、美化。”
赵明诚指着那些纹样:“你看,此处,我需要更密集的网状结构,线条细如发丝,但必须清晰可辨。
这里,鸟兽的形态可以再抽象一些,与旁边的蔓草纹融为一体,让人乍看是花,细看是兽。
还有这里,这几处空白,我需要你设计一些极其微小的、隐藏的标记或符号,要巧妙融入整体纹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若有人指点,又能清晰辨识。”
赵明诚抬头看着张择端,目光严肃。
“总而言之,我要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精美、难以模仿、且暗藏玄机的底纹。
它必须达到几个要求:第一,美,要让人一看就觉得是艺术品,愿意收藏把玩。第二,繁,繁到寻常画工看一眼就头晕,无法轻易记下全貌。第三,细,细到用最细的笔,最稳的手,才能勾勒清晰。第四,藏,要有只有我们知道、外人绝难发现的隐秘记号。你能理解吗?”
张择端听得眼睛发亮。
这不正是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琢磨的吗?
精密,复杂,充满细节和巧思!
他重重点头:“学生明白!就是要画一种……看起来极美极繁,内里又暗藏机关,让人没法子轻易学去的‘暗纹’!”
“暗纹?”赵明诚一怔,随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