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赵府内院。
李清照对镜理妆,赵明诚从身后走来,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俯身,下巴虚搁在她发顶,看着镜中的两人。
“大美人,都收拾妥当了?”
李清照把赵明诚的一只手拿下来,放在嘴前亲了亲,又轻轻啃了啃手背,从镜中回望他,眼波流转。
“妥当了,大坏人,你给阿爹的金石拓本、给阿娘备的料子、给我阿兄备的徽墨湖笔,还有那些茶和香,我都让下人点检好装箱了。你这姑爷回门,架势倒不小。”
“那是自然。”赵明诚直起身,顺手拿起李清照梳妆台上的一盒口脂,打开闻了闻,是清淡的梅花香。
“为夫陪你回去一趟,岂能空着手?总得让岳父岳母觉得,他们家闺女在我这儿,没受委屈,还被我养得越发水灵了才是。”
赵明诚说着,手指作势要往李清照唇上抹。
李清照却不躲,反而轻咬住了赵明诚的指尖,还用舌尖轻轻点了一下,眉眼含情。
赵明诚指尖传来温软湿润的触感,带着细微的痒,直钻进心里。
“好啊,原来易安是属狸奴的?还咬人。”
李清照松开齿关,舌尖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他指尖,眼波横过来,声音又轻又软。
“就咬你,谁让你一大早就来闹我,口脂都差点画歪了。”
“画歪了也无妨,我家易安天生丽质。”
赵明诚收回手,看着她唇上被自己指尖晕开的那抹红,比平日涂得规整时更添几分娇慵媚色,俯身在她唇上偷了个香。
“瞧见没,这般正好,这叫做天然去雕饰。”
“哎呀!刚点好的口脂!”
李清照轻呼,抬手欲挡已来不及,唇上温热一触即分,留下一丝痒,她脸上飞红,娇嗔他一眼。
“赔你就是。”赵明诚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盒子,递到她眼前。
“喏,南边新到的‘绯雪’,说是掺了珍珠粉和西域花露,颜色比你现在用的更鲜亮些,衬你。”
李清照接过,打开一看,膏体色泽果然明媚如早春海棠,香气清雅不俗,心中欢喜,面上却还矜持。
“又拿这等好东西来哄我,让言官知道了,少不得参你一本,说你奢靡。”
“让他们参呗。”
赵明诚浑不在意,拿起眉笔,示意她坐好。
“他们参他们的,我宠我的娘子,两不相干,来,易安,抬头,为夫今日伺候娘子画眉。”
李清照抿嘴一笑,微微仰起脸,闭上眼。
感觉到微凉的笔尖轻轻落在眉骨,赵明诚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极认真,气息拂在脸上,暖暖的。
李清照忽然想起汉时张敞画眉的典故,心中甜意更浓。
“德甫。”
“嗯?”
“若是画坏了,我今日可不出门了。”
“放心,为夫虽不如张敞,但画个眉总不至于歪到鬓角去。”
赵明诚手上不停,口中调侃。
“再说,真画坏了,岳父岳母见了,也只当是咱们夫妻闺房之趣,说不定还觉得女婿体贴,女儿有福。”
“歪理。”李清照轻笑,长长的睫毛像蝶翅般颤动。
不多时,赵明诚放下眉笔,端详着自己的成果,点点头。
“嗯,不错,远山含翠,说的就是这个了。”
李清照对镜一看,眉形果然勾勒得细致,虽不如自己画得那般精致流畅,却别有一种舒朗自然的味道,更难得是夫君亲手所画。
她心中熨帖,转身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轻轻地地亲了一下。
“赏你的。”
赵明诚顺势揽住李清照的腰,调侃道。
“就赏一下?未免太小气了些。”
“贪心。”李清照轻轻点了点赵明诚的胸膛,“时辰不早了,爹娘该等急了,阿兄今日也休沐,定在家盼着咱们呢。”
“是是是,夫人有命,岂敢不从。”赵明诚松开她,帮她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又正了正自己衣冠。
“走吧,夫人,咱们回娘家。”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出了房门。
用罢朝食,赵明诚吩咐下人将早已备好的各色礼物搬上车,东西不少,足足装了两辆青篷小车。
……
马车驶出府门,不过两三条街巷,便到了李府所在的巷子。
李府早已知晓,门房在门口张望,见车马到来,连忙向内通报。
李格非与夫人王氏,并侄儿李迥,已迎至二门。
李清照一下车,便快步走到母亲面前,眼眶微红,唤了声“娘”,又向父亲行礼。
王氏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含泪带笑,连声道。
“好,好,看着气色不错。”
李格非捻须微笑,看向女儿的目光也满是慈爱。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赵明诚上前,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又向旁边的李迥拱手笑道。
“文若兄,别来无恙。”
李迥连忙还礼,脸上是憨厚真诚的笑容。
“德甫兄!快请进,叔父和婶娘念叨许久了。”
众人簇拥着进入正堂,落座奉茶后,赵明诚便让随从将礼物一一抬进来。
“岳父大人,”
赵明诚先取过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衬着明黄软缎,躺着一副制作精良的水晶凸透镜,镶嵌在乌木框里,配着同样乌木的支架。
“小婿知道岳父醉心金石,常需辨识细微之处,偶然得此物,置于字画金石之上,可放大数倍,纤毫毕现。岳父眼神如炬,用此物或可稍减目力之劳。”
李格非是识货的,一看那水晶纯净无瑕,磨制工艺精湛,绝非市井可得,还有那明黄软缎……
他心头一跳,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浑不在意,笑道。
“岳父,说来也是机缘,前些日子官家赏了小婿一副透镜把玩。
小婿想着,岳父在此道钻研更深,年岁渐长,眼睛更需保养,便厚着脸皮,又向官家多讨了一副。官家听了缘由,倒也爽快,只说‘李卿亦是雅人,此物予他,不算明珠暗投。’”
赵明诚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格非却是听得心惊肉跳,又有一股热流直冲胸腔。
御赐之物!
官家亲口说“李卿亦是雅人”!
这哪里是礼物?这是天大的体面,是女婿简在帝心的明证!
李格非颤着手接过木匣,对着那水晶透镜看了又看,深吸一口气,对赵明诚郑重道。
“德甫有心了,此物……老夫愧领,代老夫……谢过官家。”
“岳父喜欢便好。”赵明诚笑道,又指着其他礼盒。“这些是一些新得的碑帖拓本和前人字画,岳父闲暇时品鉴,另有团茶十饼,是建安今年的头纲。”
给岳母王氏的礼物更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