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紫宸殿里静得反常,韩忠彦终于重新出现了。
他已经七天没出现在这个位置上了,此刻重新站在这里,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针一样扎在背上。
探究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兔死狐悲的,各种都有。
御座上,赵佶的目光落在韩忠彦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臣子略长了那么一瞬。
时辰到了,该奏的事一件件奏过,该议的也草草议了。
韩忠彦吸了口气,他向前一步,走出班列,在御道中央躬身长揖,双手将笏板举过头顶。
“臣,韩忠彦,有本上奏。”
赵佶:“韩卿请讲。”
“臣,年老昏聩,精力日衰,举措屡有失当。前有考评之事,未能公允;近又昏聦,妄言钱法,几致圣听惑乱。臣扪心自问,实已难堪宰辅重任,有负官家信重,有负两朝厚恩。”
“今恳请官家,允臣……乞骸骨,归老林泉。”
虽然人人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但真听到身为首相的顾命老臣,用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出“乞骸骨”三个字,那种冲击还是实实在在的。
几个旧党出身的官员低下头,不忍再看。
赵佶沉默了一会,他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似乎有些惊讶和不满。
“韩卿何出此言?卿乃两朝元老,国之柱石。偶有小过,朕已申饬,岂可因此萌生退意?此事不必再提,朕不准。”
第一次辞,第一次留,戏开场了。
韩忠彦低头,再拜:“臣年老力衰,实难胜任。恳请官家……”
“韩卿不必多言。”赵佶打断他,“且回府好生将养,朕离不开老成谋国之臣。”
韩忠彦不再说话,默默退回班列。
朝会继续,议了几件不痛不痒的事。没人再看韩忠彦,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离开了。
散朝后,韩忠彦没走。
他又递了第二封辞表,这次是直接送到通进司,转呈内廷。
表文里,他加了一句:“臣子韩治,现任太仆少卿,勤谨有余,历练不足。倘蒙官家不弃,或可外放州郡,砥砺实务。臣虽去,亦感官家保全臣父子之恩。”
表送进去,石沉大海。
隔天,福宁殿里。
赵佶没坐御座,歪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本画谱,心不在焉地翻。
赵明诚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端着杯茶。
“德甫,你瞧瞧。”赵佶把画谱一丢,抬眼看他,“韩忠彦又递折子了,这是第二封了。”
赵明诚放下茶杯:“官家如何想?”
“朕怎么想?”赵佶坐直了些,手指在榻沿上敲了敲。
“朕想着,这老东西早该走了,赖了七天,总算想明白了。”赵佶语气里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他这折子里,还给他儿子讨官,外放州郡……他想得倒美。”
赵明诚笑了笑:“官家,韩治是太仆少卿,正四品外放,按例该是知州,或是大郡通判了,韩相是想让他儿子去个有实权、又能远离汴京是非的地方。”
赵佶挑眉,“可折子里说的是相州,相州是韩家故里。”
“是韩相故里没错。”赵明诚点头,语气平静,“那里地近河北,民风淳朴,韩治回去,算是衣锦还乡,也能替官家看着北边。韩相求这个,是给他儿子,也是给韩家,找条稳妥的退路。”
赵佶盯着他:“诶?德甫?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替韩忠彦说话呢?”
赵明诚确实对韩忠彦本人确实没什么恶感。
韩忠彦在历史上不过是有些软弱,有些轴,如今对他的新政有些阻碍罢了。
厌恶是远远谈不上的,韩忠彦不是蔡京,也不是秦桧,没必要对他下狠手。
“官家,臣不是替他说话。”赵明诚摇头。
“臣只为官家着想,韩忠彦是顾命大臣,两朝老臣。他主动辞官,官家若处置得太苛刻,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官家刻薄寡恩,不能容老臣。
给他个体面,给他儿子一个过得去的安置,显得官家宽厚,念旧。日后史笔如铁,记下的也是官家的仁德。至于韩治……”
赵明诚笑了笑说。
“官家大可放心,在相州,他翻不起什么大浪,官家若是不放心,过两年,一纸调令,把韩治挪到更远些的军州,也就是了。”
赵佶没说话,手指敲击的频率慢下来,他看着赵明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德甫,你总是能把话说到朕心坎里,既全了朕的颜面,又除了朕的烦恼。”
赵明诚也笑:“臣只是顺着官家的心思说。官家心里,其实也不想对韩相公逼得太甚,毕竟,向太后在时,韩相公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提到向太后,赵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沉默片刻,点点头。
“是啊,母后在时,韩忠彦至少……也算尽心。”
赵佶摆摆手。
“罢了罢了,就依德甫所言,也当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等他第三次辞表上来,朕就准了。韩治可以知相州,到时候再给韩忠彦加个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衔,荫一子,算是全了这场君臣之义。”
“官家圣明。”
第二次辞表递上后的第三天,大朝。
韩忠彦出列时,手里捧着第三封奏疏,还有一个小锦盒,他把奏疏和锦盒一起高举。
“臣,韩忠彦,再拜上表。”
韩忠彦的声音明显苍老了。
“臣去意已决,不敢再尸位素餐,贻误国是。此乃中书门下平章事印信,谨奉还官家。伏乞官家,念臣侍奉两朝微劳,准臣所请,放归田里。则臣虽死,亦感官家厚恩。”
锦盒里,装的是宰相的大印。
梁师成捧上去,赵佶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那方沉甸甸的玉印,合上。
他没立刻说话,目光扫过丹官家的群臣。
曾布低着头,新党的人,眼神里有压不住的兴奋,旧党那些人,脸色灰败。
“韩卿……执意如此?”
这不忍离去的腔调是赵佶演出来的。
赵佶得把姿态做足了,这才能显得自己是个仁君。
“是,官家,臣,心意已决。”韩忠彦跪下了。
这是韩忠彦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跪下,不是为了请罪,是为了请辞。
赵佶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韩卿去意已决,朕……虽万分不舍,亦不能以国事相强。韩忠彦听旨。”
“臣在。”
“韩卿辅佐两朝,勤勉王事,朕所深知,今既以年老乞骸骨,特准所请,罢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开府仪同三司,以示优容,赐钱一千贯,绢五百匹,准乘安车返乡,荫一子入国子监。”
“臣……叩谢官家天恩!”韩忠彦伏地,额头触地。
这份恩荣,可比他当初料想的要好多了。
韩忠彦何等聪明,心里自然知道这份恩荣从何而来,这是有人替他给官家说话了。
“平身吧。”赵佶语气温和了些,“另,韩治勤勉可用,着出知相州,即日赴任。”
“臣,代犬子,再谢官家隆恩!”韩忠彦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旁边有个旧党的官员下意识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韩忠彦站稳了,他没看任何人,抬头看着御座上的赵佶,忽然又开口,声音提了提。
“官家,老臣临去,尚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赵佶有些意外:“韩卿但讲无妨。”
“老臣斗胆,”韩忠彦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站在文官队列中后段的赵明诚。
“老臣以为,秘书少监赵明诚,年轻干练,才识过人,对官家忠心耿耿,更难得的是,每每能体察圣意,为君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