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最近脚不沾地。
秘书省、靖边司、将作监、少府监,睿思殿,内苑球场……
几个地方来回跑。
算学馆的教材要最后审定,考题要出,阅卷的人手要安排。
汝州分行的具体选址、营造银行的名单要定。
张商英和刘拯已经到任,每天都有文书送来,虽然不插手具体运作,但“监督稽核”的名分在,许多流程上的事需要通气。
更别提宫里赵佶时不时召见,问进度,提想法,有时候兴致来了还要拉着他品评新得的名画,或者踢会足球,一耗就是半日。
赵明诚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回来时已是深夜。
有时在宫里或秘书省忙到太晚,宫门、衙门都下钥了,干脆就在值房或官舍凑合一宿。
哪怕是休沐日,赵明诚也多半是在书房里过的,饭是让云坠送到书房的,偶尔冷了也顾不上吃。
李清照起先还心疼赵明诚辛苦,每晚都等他,让厨房温着粥菜。
后来见赵明诚回来越来越晚,回来也只是匆匆说几句话就钻书房,那点心疼里,就慢慢掺进了别的。
今天又是如此。
天都黑透了,赵明诚才拖着步子回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官人回来了。”
李清照迎到门口,接过他解下的披风。
赵明诚应了一声,揉了揉眉心,目光下意识就往书房方向瞟。
“嗯,易安,你先歇着,我还有些文书要看,可能晚些。”
说完,赵明诚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就往书房走。
李清照站在原地看着赵明诚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那门轻轻合上,把她隔在外面。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李清照怀里抱着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回了室内。
室内,两只小猫凑过来,一只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乌云盖雪,轻盈地跳上她的膝盖,拿脑袋蹭她的手。
另一只橘白相间的大猫,胖乎乎的,挨着她的脚边卧下,呼噜呼噜。
李清照摸着乌云盖雪柔软的背毛,低声说。
“小德甫,你看你爹爹,心里只有他的算学馆,他的银行,他的生意。咱们这个家,倒像是他的客栈了。”
小德甫“喵”了一声,蹭了蹭李清照的手心。
小易安也抬起头,软软地叫:“喵——”
“还是小易安乖。”李清照俯身点点橘白猫的鼻头,叹了口气。
李清照枯坐了一会儿,夜渐渐深了,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她心里的那点空落和委屈,越来越明显了。
她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下那个带锁的小抽屉。
打开抽屉,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料子极柔软,颜色是娇嫩的樱粉和海棠红。
这衣服,是她前阵子悄悄让云坠去找相熟的绣娘订做的,样式是她描了图样,对照着前朝一些仕女画里极私密的款式改的。
李清照本想着,等哪天赵明诚得闲,心情好时穿给他看……
可谁想,最近夫君竟忙成了这样。
李清照的脸微微热起来,她咬了咬唇,把衣服拿出来,又轻轻关好抽屉,锁上。
“云坠。”
守在外间的云坠应声进来。
“娘子?”
“帮我更衣。”
云坠有些疑惑:“娘子要歇了么?”
往常,李清照等赵明诚,都是穿着常服的。
“嗯。”
李清照没多解释,只是展开手里那件樱粉的衣裳。
云坠一看那衣裳的式样,脸腾地红了。
云坠是黄花大闺女,但也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寝衣。
这衣服的料子薄得近乎透明,领口开得低,腰间细细一根带子,下摆短,还缀着同色的轻纱……
云坠给李清照更衣时,手都有些抖了,但看着娘子平静却坚定的眼神,还是低着头,帮李清照换下身上的常服。
等那件樱粉的衣裳上身,李清照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人影窈窕,肌肤在衣料下若隐若现,领口那一抹雪白晃得她自己都心跳加快。
李清照脸上烧得厉害,忙抓起旁边一件宽大的月白色外袍,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腰带也系得紧。
“好了,云坠,你去歇着吧。不用守着了。”
云坠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李清照在镜前又站了片刻,深呼吸了几次,这才转身,走到小厨房。
锅里温着给赵明诚准备的百合莲子汤,她盛了一碗,端着,慢慢走向书房。
……
书房的门虚掩着,李清照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她没敲门,用脚尖轻轻抵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又用后背将门轻轻合上。
赵明诚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眉头微锁,以为是云坠又来送东西,头也没抬,随口道。
“放那儿吧,告诉夫人,我这边还得一会儿,让她别等了,先睡。”
赵明诚没听到回应,只听到极轻的、靠近的脚步声,还有一丝熟悉的馨香。
赵明诚疑惑地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愣在当场。
李清照就站在他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汤碗。
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月白外袍,但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莹润的锁骨。
脸颊绯红,眼睫低垂着,不敢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那模样,又羞又怯。
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易……易安?”赵明诚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纸上。
李清照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赵明诚一眼,又垂下,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嗔怪。
“哼,官人眼里,如今只有公文了,连妾身和云坠的脚步声,都分不出了么?”
这话里那点幽怨,赵明诚听懂了。
看着李清照晕红的脸颊,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不自然地揪着外袍衣带的手指,心里那点因为繁忙而绷紧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赵明诚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接过李清照手里的汤碗,放到一边,然后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有些凉。
“是我的不好。”他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歉意,“易安,这些日子冷落你了。”
李清照听着他温柔的语调,鼻尖一酸,眼眶就有些热。
她扭开脸,故意不看他。
赵明诚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腰,稍稍用力,将她带到自己怀里,然后自己坐回椅子上,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呀……”
李清照轻呼一声,下意识抓住赵明诚胸前的衣襟。
“别动。”赵明诚环住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
“让我抱抱,这些天真是累得很,抱着娘子,才觉得松快些。”
听到赵明诚的话,李清照心里那点委屈,被这话泡得软了下去,她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和熟悉的气息,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夫君再忙,也要顾惜身子。”李清照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赵明诚衣襟上的绣纹。
“夫君饭也不按时吃,觉也睡不够……妾身看着,心里慌。”
“知道了,夫人教训的是。”赵明诚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忙过这阵子就好了,等算学馆考完,汝州分行上了正轨,我就天天在家陪你,哪儿也不去,烦死你。”
“谁要你烦。”李清照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觉得不能这么轻易饶过他,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
“只怕到时候,官人又要找到新的大事去忙了。”
赵明诚笑了笑,抱着李清照,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李清照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温存。
这些天的空寂和失落,似乎都被这个拥抱填满了。
过了一会儿,赵明诚才察觉出些不对。
娘子今天穿着外袍,可这外袍的质地……似乎太薄了些。
而且,刚才抱她时,似乎能感觉到衣料下好像……
好像没什么别的了?
赵明诚微微松开些,低头打量她,李清照察觉他的目光,脸更红了,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易安,”赵明诚手指碰了碰她外袍的系带,声音有些低,“你这外衣……怎么看着有些怪?”
李清照身体一僵,呼吸都屏住了,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更低,耳朵尖红透了。
“你……你自己解开看。”
李清照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扭过头,把后脑勺对着他,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赵明诚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他手指有些发颤,轻轻勾住那根细细的衣带,一拉。
宽松的外袍散开,滑落肩头。
赵明诚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樱粉的,薄如蝉翼的衣料,紧紧贴着玲珑有致的身躯,领口低得惊人,雪腻的肌肤晃得眼花。
腰间那根带子系得松松的,更显得不盈一握,下摆短,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在烛火下白得像玉,还覆着一层同色的轻纱。
赵明诚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嗓音都有些干了。
“易安,你……这……”
李清照羞得浑身都在抖,根本不敢回头看他。
她能感觉到夫君的视线烙在自己背上,几乎要烧穿那层衣料。
李清照心一横,猛地转过身,闭着眼扑进他怀里,环着夫君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坏人……赵明诚是天下第一号坏人。”
她带着哭腔,声音闷闷的,又软又糯。
“把我……把我的心都拿走了,却……却又丢在一边不管了……让我一个人,天天对着小德甫小易安说话……”
赵明诚被她这么一扑一搂,再听着这么一番哭诉,心里更软了,他手臂收紧,将李清照箍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背。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冷落了我家易安,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