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官人只要结果,将军在辽国境内闹出的动静越大,牵制的辽军越多,让辽国朝廷越头疼,这物资,便给得越爽快,或许……日后还能有些别的‘惊喜’。”
这些话都是赵明诚的意思,他要看看这个萧海里到底是真老虎,还是纸老虎。
用物资吊着萧海里,逼他去和辽国硬碰硬,消耗辽国的力量,持续给辽国放血。
杨五继续补充道:“还有,萧将军,你我双方,既为合作,情报应该共享。
将军在辽国境内所得军情动向,尤其是关于东京道、上京道,乃至生女真各部的最新情形,需及时告知。同样,我家官人若有关乎将军安危或有利于将军行动的消息,亦会通过特定渠道传递。
当然,这一切皆在暗中。明面上,我大宋与辽国仍是兄弟之邦,若辽国问起,我朝甚至会公开谴责将军所为,声援辽国,这一点,需将军心中有数。”
萧海里听了,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点了点头。
这才对,这才是国与国之间做这种隐秘交易该有的样子。光明正大的支持那是盟国,像他们现在这关系,见不得光才是常态,对方能把丑话说在前头,反而显得可信。
石鲁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这南边来的商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比林子里的狐狸还精。
但听起来,似乎对海里兄弟也没什么坏处?
利弊得失,在萧海里心中反复权衡。
接受宋人援助,无疑是与虎谋皮,日后难免受制于人,甚至可能被当做弃子。
但不接受,靠自己这近千人,在辽国和女真各部的夹缝中求存,前途渺茫,随时可能覆灭。
宋人给的虽然是软刀子,是香饵,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能救急活命的东西。
而且,他们似乎……确实有诚意合作,至少目前提出的条件,都在情理之中,考虑到了双方的安全和现实困境。
“联络方式,交接地点,如何确保安全?”萧海里终于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问道。
杨五眼中闪过满意,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折叠的、浸过蜡的羊皮,递给萧海里。
“萧将军,细则在此,首次交接,定于三日后,地点在……”
细节一一商定。
杨五做事极为谨慎,约定的交接地点选在辽国、生女真、熟女真三方势力都鞭长莫及的偏僻河湾,以商队交易皮毛药材为掩护。
信号、暗语、查验方式,都设计得周密。
临别时,杨五再次上马,对萧海里抱拳。
“萧将军,前路艰险,望自珍重。我家官人常言,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望将军早日打开局面,不负这白山黑水,亦不负麾下追随的弟兄。”
萧海里也郑重还礼:“请转告贵官人,萧海里记下这份人情了,他日若有所成,必不相忘。”
马蹄声再次响起,杨五一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
……
三日后,约定河湾。
萧海里带着数十名最精干的手下,扮作猎户和贩皮货的,忐忑等待。
直到日上三竿,一队看着普普通通、驮着大包小捆的马帮缓缓出现。
双方对上暗号,查验信物,一切无误。
交割过程安静迅速。
打开包裹,里面是成袋没脱壳的粟米、马匹的饲料、粗盐砖、厚实的毛布、压成砖块的茶,还有几包治疗刀伤箭疮和风寒的常见药材。
数量正如杨五所言,足够他们这些人三月用度,甚至略有富余。
没有一件兵器,没有一套甲胄,但这些东西,在此时的萧海里眼中,比金银更可贵。
带着宋人给的物资返回暂居地,分派下去,近千名惶惶不可终日的残兵败将,顿时安定了不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将军有门路了!能吃上饱饭了!
有了这批物资打底,萧海里心思活络起来。
杨五说得对,必须有个自己的地盘,不能总寄人篱下,依赖阿典部的庇护,虽然石鲁够义气,但部落非他一人之家,久了难免生变。
他派出手下最机灵的斥候,四处打探。
数日后,消息传回。
在阿典部东北方向,约两百余里,有一处叫“野狐岭”的地方。
地势险要,山岭交错,中有河谷,土地虽然贫瘠,但勉强可耕种,更难得的是,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生女真部落,叫“乌林答部”。
这个部落的人口不过百余帐,几乎不与外界大部落来往,只靠渔猎和采集山货为生,偶尔用皮货和外界换点盐铁。
乌林答部实力弱小,位置偏僻。
萧海里琢磨着,强攻虽然能拿下,但肯定会折损人手,而且会彻底得罪一个女真部落,消息传开,反而不美。
他如今最需要的是低调、安稳的立足点,而不是四处树敌。
萧海里再次找来石鲁商议,并带上了一部分刚刚到手的、品质不错的茶和布匹。
“石鲁兄弟,我想去野狐岭那边的乌林答部看看。不想动刀兵,想用东西,跟他们换块能住下的地方。你看,这点东西,够不够当见面礼?”萧海里指着那几匹厚实的毛布和两砖茶。
石鲁看了看东西,又看了看萧海里,咧嘴笑了。
“海里兄弟,你这路子是越来越活了!乌林答部那地方,鸟不拉屎,除了些穷哈哈的女真人,没人惦记。
他们头人我见过两次,叫乌林答石古,是个老实汉子,就是胆子小,抠门。你这茶和布,在咱们这儿是硬通货,他肯定喜欢。
不过光给东西怕是不够,你得许诺,住过去后,不抢他们的猎场,不打他们女人的主意,有事还能互相照应一下。他们人少,最怕被人吞了。”
萧海里点头:“这是自然。我萧海里虽落魄,却也不屑欺凌弱小。只求一块能让我们这些兄弟喘口气、种点粮、修整兵马的地方。若乌林答部应允,我们便是邻居,守望相助。”
“成!那我陪你去一趟,帮你说道说道!乌林答石古那老小子,多少给我点面子。”石鲁拍胸脯。
数日后,萧海里、石鲁带着十来个护卫,驮着礼物,来到了野狐岭乌林答部的聚居地。
那确实是个小部落,几十座低矮的地窝子散落在背风的山坳里,族人见到外来者,尤其是萧海里这些明显是外族的汉子,都露出警惕畏惧的神色。
乌林答石古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眼神浑浊,但看到石鲁和那些礼物时,明显放松了些。
听明来意,他纠结了很久。
让外族兵马住到附近,风险不言而喻。
但萧海里给出的条件实在优厚:丰厚的“租金”(茶、布、盐),并承诺不侵扰部落,甚至愿意在乌林答部受到威胁时提供保护,还答应用多余的粮食和他们交换皮货山珍。
更重要的是,石鲁在一旁帮腔,暗示萧海里这群人“很有来头”,“不好惹”,但“讲规矩”。
权衡再三,面对生存物资的诱惑和潜在武力的威慑,乌林答石古最终点头,同意将野狐岭南侧一片靠近河流、相对独立但又有路通往外面的谷地,“借”给萧海里部暂住,时限先定一年。
交易达成。
萧海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虽然这地方荒僻,但总算有了个名义上的落脚点,可以搭建营寨,开垦荒地,训练士卒,而无需时刻担心被主人家驱逐或背后捅刀。
萧海里带着部众,赶在春耕的尾巴,迁入了野狐岭南谷。
伐木建屋,平整土地,播下带来的粟种。
近千人的到来,让这片沉寂的山谷陡然有了生气。
乌林答部的人起初还远远观望,后来见这些“外人”果然守规矩,只是埋头建设自己的营地,偶尔用盐茶和他们换点鲜鱼或猎物,态度也渐渐和缓,甚至有些胆大的年轻人,会凑到营地附近看热闹。
萧海里的第一步,算是勉强迈出去了。
宋人的物资支撑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找到了这块立足之地。
接下来,就是要像杨五说的那样,弄出点“动静”,让辽国朝廷感到疼痛才行。
同时,也要尽快恢复实力,在这白山黑水之间,真正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