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月一头雾水地退了出来,直到回到自己房中,还在琢磨赵明诚那番莫名其妙的问话。
李秋水?
这听起来像是个女名,而且姓李,难不成也是他们嵬名家的人?
可嵬名家没这个人啊。
北冥神功?小无相功?
该不会是赵明诚偷偷在练的功夫?又或者是什么口令或者暗语?
难不成李秋水是赵明诚派去夏国的细作?而且已经加入一品堂了?
李昭月越想越觉得奇怪,她打算在下次传递情报时,问问一品堂里最近有没有一个叫李秋水的人加入。
……
第二日,那小跨院果然收拾了出来。
杂物搬空,地面平整,虽不算宽敞,但打拳踢腿是足够了。
李昭月换上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将长发简单束起,踏入这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深吸一口气,久违的、属于武者的精气神渐渐回到身上。
她先缓缓舒展筋骨,继而拳脚展开。
招式并不花哨,却极其实用,劲力含而不露,身法灵动矫健。
她身量高挑,四肢匀称,一招一式使出来,自有一股别样的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舞蹈般的美感。
腾挪闪转,拳风腿影,沉寂多日的身体仿佛苏醒过来,汗水渐渐湿了鬓角,她却觉得心胸为之一畅,连月来积压的沉闷郁气,似乎都随着拳脚挥洒了出去。
如此过了几日,这成了她每日必做的功课。
赵府众人也渐渐知晓这位夏国来的郡主娘娘有晨昏练武的习惯,初时有些惊奇,但见官人和主母都不说什么,也就习以为常,只当是异国风俗。
这日天气晴好,赵明诚休沐在家。
用过早饭,他抱着已经开始咿呀学语、对什么都好奇的儿子赵景珩,在院子里晒太阳。
李清照在一旁拿着个布老虎逗弄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不知怎的,赵明诚忽然想起了东跨院那位“李女侠”。
“清照,想不想去看看昭月练武?听说她身手很是不错。”赵明诚提议。
李清照眼睛一亮。
“好啊!夫君,我早听说昭月妹妹每日习武,还未曾见过呢。珩儿,走,咱们看你昭月娘娘练武去!”
李清照笑着从赵明诚怀里接过孩子,珩哥儿也似懂非懂地跟着笑,小手胡乱挥舞。
三人便溜溜达达来到了东跨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规律的吐纳和衣袂破风之声。
赵明诚轻轻推开门。
只见院中,李昭月正在打一套拳法,似乎到了紧要处,身形如陀螺般急转,腿影连环踢出,又快又狠。
阳光落在她因运动而泛起红晕的脸上,额角鼻尖闪着细密的汗珠,那专注而有力的神态,与平日那个清冷少言、低眉顺眼的妾室判若两人。
察觉到有人来,李昭月拳势一收,稳稳站定,气息略促。
见是赵明诚夫妇抱着孩子来了,她微微一惊,忙用袖子擦了擦汗,上前几步,敛衽行礼。
“不知官人和姐姐前来,妾身失礼了。”
“不妨事,是我们来得唐突。”赵明诚笑道,目光在她因为运动而更显生机勃勃的脸上扫过。
“你继续练你的,我们就看看,不打扰。”
李清照也笑道:“昭月妹妹好俊的功夫!我虽不懂武艺,却也觉得好看得紧,比那些百戏里的角抵戏精彩多了!”
李昭月有些赧然,但在赵明诚的示意下,还是退开几步,重新拉开架势。
只是到底不如方才独自一人时放得开,动作间多了些拘谨,却也另有一种认真的美态。
李清照看得入迷,忽然对怀里的儿子道。
“珩儿,看你昭月娘娘,身手多厉害!等我们珩儿长大了,也跟昭月娘娘学几手功夫,强身健体,好不好?”
李清照又转头对赵明诚道:“官人,你说呢?我看昭月妹妹这身本事,不教人可惜了,以后可以让珩儿跟着妹妹学学,总读书也是不行的。”
赵明诚听了妻子的话后,他正看着李昭月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闻言后点点头,扬声对场中道。
“昭月,你先歇会儿,清照有话跟你说。”
李昭月收势,再次走过来,气息已平复许多。
李清照将孩子往赵明诚怀里一塞,上前拉住李昭月的手,她的手因练武而温热,李清照的手柔软微凉。
“好妹妹,姐姐有个不情之请。方才看你这般英姿,我就想,等我们珩儿再大些,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能不能让他跟你学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不图他成什么武学高手,就指望他身子骨结实些,少生病。你看可使得?”
李昭月完全没料到是这个请求,一时怔住。
教赵明诚的儿子武功?
这……她下意识地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抱着儿子,嘴角噙着一丝笑,似乎也在等她的回答。
接着,李昭月又看向李清照。
这位主母姐姐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毫不作伪的期待和亲近。
入赵府以来,李清照待她的好,是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敬重她的才名,体谅她的“远嫁”,日常关怀,从未因她妾室的身份而有丝毫轻慢。
这份善意,在这充满算计与伪装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珍贵。
心中的戒备和疏离,在李清照这坦荡的目光下,似乎融化了一角。
教一个孩子些粗浅的健身拳脚,似乎也无不可?
“姐姐言重了。”李昭月终于开口。
“若姐姐不嫌妾身技艺粗浅,待珩哥儿年纪稍长,妾身自然愿意教他些活动筋骨的把式。只是……”
她又看了赵明诚一眼,
“此事还需官人首肯。”
赵明诚笑道:“我肯定是没意见的,强身健体是好事。这事就这么定了,等珩儿到了能习武的年龄了,就让他跟昭月学扎马步去!”
李清照闻言大喜,握着李昭月的手紧了紧。
“那真是太好了!妹妹,姐姐先替珩儿谢谢你了!”
李清照心思灵透,高兴之余,忽然又想起什么,眼波在赵明诚和李昭月之间一转,故意板起脸,对赵明诚道。
“官人,你如今可是答应让昭月妹妹教珩儿了,那以后,可不能再冷落了妹妹。昭月妹妹一人远在异国,嫁到咱们家,举目无亲的,多不容易。
你平日有空时,得多去妹妹院里坐坐,说说话也是好的,别总让昭月妹妹独自伤心!”
这话说得直白,李清照这是在劝赵明诚别冷落了李昭月,怪可怜的。
赵明诚随即失笑,摇头道。
“好好好,夫人有命,为夫岂敢不从?日后定当多去叨扰昭月。”
赵明诚话里带着戏谑,目光故意扫过李昭月。
李昭月脸上“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直漫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素来清冷的神情里,头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窘迫和无措,倒比平日里那副淡然的模样,生动了不知多少。
李清照看着两人神色,抿嘴一笑,心满意足地抱起又朝李昭月伸出小手的儿子,逗弄道。
“珩儿,你看,你爹爹答应啦,以后让你昭月娘娘教你打拳,好不好呀?”
赵景珩虽然不明白大人们在聊什么,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小院里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三人身上,孩童的嬉笑,妻子的温言,妾室罕见的羞窘,交织成一幅寻常官宦人家后院的温馨图景。
只是这图景之下,那根名为“间谍”的刺,依旧在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