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几个老臣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东京道军务废弛,连一股溃兵都剿不净,恐损国威”之类的话,让耶律延禧颇感颜面无光。
派大军吧,劳师动众,耗费钱粮,对付千把溃兵,似乎不值;
不派吧,这萧海里又如跗骨之蛆,着实讨厌。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生女真完颜部首领完颜盈歌求见,有要事启奏。
“宣他进来。”耶律延禧揉了揉眉心。
完颜盈歌进殿,大礼参拜,姿态放得极低。
“臣,生女真都统完颜盈歌,叩见大辽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耶律延禧打量着他,“完颜都统不远千里来京,有何要事?”
完颜盈歌起身,垂手恭立,声音洪亮而恳切。
“启奏陛下,臣近日在按出虎水,亦听闻叛贼萧海里在东京道肆虐,惊扰圣听,损及大辽天威。
臣闻之,愤慨不已!陛下乃天子,统御大辽,此等宵小,竟敢悖逆作乱,实乃自取灭亡!”
他先是一通义正辞严的表忠心,耶律延禧听着,脸色稍霁。
“陛下,臣虽僻处塞外,部小力微,然蒙陛下天恩,得以栖息,常思报答。”
完颜盈歌继续道,话语极其漂亮,
“今见此獠为患,陛下定然忧心。臣愿为陛下分忧!请陛下允准,由臣完颜部出兵,剿灭萧海里此贼!
一来,可显陛下天威所至,四方部族皆愿效死;二来,亦可免朝廷大军远征之劳,省却钱粮无数。臣定当竭尽犬马,擒此逆贼,献于阙下,以安圣心,以彰国法!”
耶律延禧的眼睛亮了起来。
生女真出兵?这倒是个好主意!
完颜部之前虽然在走私问题上偶有小过,但纳贡是最积极的,其部族战士的勇悍,耶律延禧也略有耳闻。
用他们去打萧海里,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自己脸上有光;
败了,死的也是女真人,于大辽无损,到时候还可以借此训斥完颜部。
两全其美。
“哦?完颜都统有此忠心,朕心甚慰。”耶律延禧语气温和了许多。
“只是那萧海里颇为狡悍,耶律留守以大军围剿,尚未建功,你部……有把握吗?”
“陛下明鉴!”完颜盈歌抬起头,目光坚定。
“臣已遣人多方打探,那萧海里不过仗着地利与辽军不熟,行偷袭骚扰之事,实则兵不满千,疲敝不堪,困守孤地。
我完颜部儿郎,自幼生长白山黑水,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最善山林突袭之战。
且臣为保万全,此次将亲自挂帅,并遣臣之侄、部中第一勇士完颜阿骨打为先锋。必以雷霆之势,直捣其穴,生擒萧海里,献于陛下驾前!若不能成,臣甘当军法!”
“亲自挂帅?还有阿骨打?”
耶律延禧知道完颜阿骨打勇名,闻言更添几分信心,龙颜大悦。
“好!好!完颜都统忠勇可嘉,实乃我大辽藩屏之臣!既如此,朕便准你所奏!着生女真完颜部,出兵剿灭叛贼萧海里!
所需粮秣军械,朕稍后便命有司拨付一些,以壮行色!望你早日奏凯,朕在临潢府,静候佳音!”
“臣,叩谢陛下天恩!定不负陛下所托!”完颜盈歌再次大礼叩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耶律延禧的赏赐,完颜盈歌并不在意,那些许钱粮军械,不过是锦上添花。
他要的,是辽国皇帝亲口赋予的“合法性”,是接下来行动的最大依仗。
回到驿馆后,他立刻召集随行心腹,下达命令:“速回按出虎水,告知撒改、阿骨打,陛下已准奏。令他们点齐兵马,我回去后,准备完毕,即可发兵野狐岭!”
“首领,调兵多少?”心腹问。
完颜盈歌沉吟片刻,思索着。
苍鹰搏兔,亦需全力,更何况此战关乎完颜部未来气运,不容有失。
萧海里虽只有近千人,但困兽犹斗,且熟悉地形,乌林答部虽小,亦需分兵震慑或吞并。
“调一千五百骑。”盈歌思考后开口道,“阿骨打领八百为前锋,宗翰作为向导。告诉儿郎们,此战,不仅要砍下萧海里的头,还要让野狐岭,从此姓完颜!”
一千五百骑。
对于总人口不过数万的完颜部而言,这已是能调动的核心机动力量中的大半,是一次不折不扣的重注。
消息传回按出虎水,完颜部营地顿时沸腾起来。
骑手们精心刷洗喂饱自己的战马,检查每一件武器,妇孺老人默默准备着干粮和伤药。
完颜阿骨打站在营地外的土坡上,望着北方野狐岭的方向,眼神幽深,如蓄势待发的火山。
“萧海里……”
在阿骨打看来,这个名字很快就会成为他,乃至整个完颜部,踏上更高舞台的第一块踏脚石。
而那个闭塞的乌林答部,也将如同沿途其他被碾碎的小部落一样,融入完颜部奔腾向前的洪流之中。
白山黑水间,即将风起云涌。
一边是得了宋国暗中支援、困守待援的辽国叛将萧海里;一边是磨刀霍霍、欲以他的人头颅为晋身之阶的完颜部。
野狐岭,这个原本不起眼的荒僻山谷,骤然间成了多方势力目光交汇的焦点,一场关乎北疆未来格局的暗战与厮杀,即将在此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