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用法,颇有讲究,非力大投远即可,需与特定战法配合,方能发挥奇效。
某此来,首要便是助将军,挑选精锐,操练此物用法,并设计合宜战术,以应对迫在眉睫之敌。”
萧海里再无半点犹豫,将手雷郑重交还给旁边一名小心翼翼的宋军骑士,对着刘仲武抱拳,深深一躬。
“刘将军!方才萧某无状,多有冒犯!贵官人与将军雪中送炭,赠此神兵利器,萧某与麾下儿郎,感激不尽!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但凭刘将军吩咐!萧某与所部,无不从命!”
萧海里的这个礼不只是给刘仲武行的,也是给手雷行的。
这五百颗看似不起眼的手雷,以及眼前这位刘将军带来的战法。
在他看来或许真能成为他绝境翻盘、乃至重创辽军的唯一希望。
“萧将军请起,分内之事。”刘仲武扶起他,神色依旧冷静。
“时间紧迫,辽军不知何时便会大举压境,我们需立刻着手训练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野狐岭南谷这片与世隔绝的营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忙碌。
训练完全围绕“手雷”与“掷弹骑兵”展开。
训练的第一关是选马。
萧海里手下现有马匹约四百,品种复杂,有辽国体型适中、耐力持久的契丹马。也有缴获的,或者买来的河曲马,也有从女真部落交换来的、更矮小但适应山林的女真马。
手雷爆炸巨响惊人,寻常战马极易受惊炸群,未伤敌先伤己。
刘仲武的测试方法简单直接。
他让萧海里将所有马匹集中到谷中空旷处,然后在一段距离外,点燃一颗手雷,投向无人处。
“轰!”
巨响震天,烟尘四起。
马群瞬间大乱!嘶鸣声、惊跳声、互相冲撞踩踏声响成一片。
有的马直接立起,将骑手甩下;有的埋头疯跑,不顾一切想逃离这可怕的声音;还有一些胆量更小的马直接吓得大小便失禁了。
只有少数马匹,虽然也受惊不安,喷着响鼻,四蹄刨地,但在骑手竭力控制下,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彻底失控。
如此反复测试数次,差不多耗费了二十颗手雷,淘汰掉那些对巨响反应过度、难以控制的马匹。
最终,勉强符合要求、能在爆炸声中间隔一定距离保持基本镇定的,只剩下一百五十余匹。
这些马多是契丹军马和部分特别沉稳的女真马,河曲马几乎全军覆没。
马选定,接着是人。
从近千战兵中,刘仲武和萧海里亲自挑选。
掷弹骑兵,首要条件是臂力强,能在疾驰的马背上将一斤重的铁疙瘩稳定掷出三十步以上;
其次胆大,不惧那震耳欲聋的爆响;再者骑术精熟,能控住受惊的战马。
最终,一百五十名骑手被选拔出来,与选定的战马一一配对。
真正的训练开始了。
手雷数量有限,肯定不会直接用手雷练习。
刘仲武让这一百五十人,先用石块练习。
这些石块的重量、大小与手雷相仿,甚至还略重一些。
在划定的场地上,设不同距离的木靶,要求骑手在慢跑、快跑状态下,将石块准确投入靶圈。
这是最笨拙,也最打基础的法子。
契丹人擅骑射,对投掷亦有天赋,只是宋军的精度要求更高。
七八日苦练后,脱靶者渐少,多数人能在三十步内,将石块投进一人高的靶圈。
基础稍稳,刘仲武才谨慎地开始实弹训练。
每次只取数颗手雷,在远离营地、三面有山体阻挡的僻静山谷进行。
由宋军示范,讲解点火时机、投掷角度、撤离路线。
然后让契丹骑手,一人一马,单独上前尝试。
第一次亲手点燃、投出那冒着火花的铁疙瘩,听着它在不远处炸开震天巨响,感受着气浪扑面,多数契丹勇士都脸色发白,手心冒汗,但眼中也闪烁着兴奋与狂热。
训练从严,消耗也大。
待这一百五十人基本掌握了马上点火、投掷、规避的流程,能做到在三十到四十步距离,将手雷投到大致目标区域时,带来的五百颗手雷,已消耗了将近两百颗。
差不多就是刘仲武当初预估的数字。
……
训练如火如荼的同时,刘仲武与萧海里带着斥候,几乎踏遍了野狐岭周边数十里的山岭沟壑。
地图在羊皮上不断细化,各种可能遭遇战、伏击战的地形被反复推演。
最终,他们的目光锁定在野狐岭东南方向约十五里处的一片特殊地形。
这里是一片天然的浅盆地,东西宽约三里,南北纵深约两里,像是大地上一块微微凹陷的托盘。
盆地底部相对平坦,长满过膝的荒草,间有积水洼地。
关键在它的三面。
北、东、西三个方向,都是连绵的略陡的坡地,这样的坡,战马可以上下,但无法全力冲刺。
尤其从坡下向上仰攻时,速度会大打折扣,骑兵最倚重的冲击力将大打折扣。
而坡顶相对开阔,便于掷弹骑兵展开和机动。
更重要的是,盆地只有一个主要的、相对宽敞的入口在南面,出口则分散在东北和西北方向两条更狭窄的谷道。
一旦敌军主力从南口涌入盆地,三面缓坡上的伏兵,便能以相对优势的高度和相对平缓的地形,用弓箭或手雷,覆盖盆地中挤在一起的敌军。
而敌军若想反击,必须仰攻不利的缓坡,且难以将兵力完全展开。
“此地,可称口袋。”
刘仲武对萧海里及几名副将说道。
“要让辽军入此口袋,需一诱饵,香且重,让辽军难以舍弃,他们才能全力追入。”
刘仲武说完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萧海里身上。
也对,目前最适合做诱饵的也就是萧海里了。
萧海里沉默着,他当然明白刘仲武的意思。
唯有他本人,以及他麾下最核心的大部人马,才能让急于剿灭他的敌人不顾一切地追进来。
这意味着,他要带人亲自充当这个诱饵,在开阔的盆地里,直面辽军第一波也可能是最凶猛的一波冲击。
在没有手雷奇兵支援的前期,他必须顶住,且战且退,将敌军主力牢牢吸在盆地中央,为三面坡上的掷弹骑兵创造最佳的覆盖射击条件。
风险极大。
若退得慢了,被敌人缠住,可能等不到奇兵发威便已溃败。
若退得太快,诱敌不深,伏击效果大打折扣。
萧海里一生中做艰难决定的时候不多,眼下这一刻的决定,和他当初决定起兵反辽一样艰难。
他想起了萧奉先的迫害,想起了颠沛流离的逃亡,想起了野狐岭这勉强存身的逼仄山谷。
也想起了手雷炸响时那令人胆寒的威力。
退,是坐以待毙。
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是一场畅快淋漓的复仇。
最终,萧海里猛地对刘仲武一作揖。
“便依刘将军之计!”萧海里斩钉截铁道。
“某亲率五百弟兄,以为诱饵,刘将军,那一百五十掷雷儿郎,便作为奇兵,由刘将军指挥!此战,不胜,则死!某信这手雷,也信刘将军的手段!”
“眼下,我军弓箭也足够了,接战之初,某会先与辽狗对射,挫其锐气,再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定要将那追得最凶的辽狗主力,吸引进口袋里!”
刘仲武重重点头,抱拳道。
“萧将军豪气干云!某必不负所托!掷弹骑兵,将隐于坡后。待将军退至盆中,敌军追入,阵型密集之时,某便率队沿坡脊掠阵而过,以手雷覆盖其军!雷响之后,将军可立即返身冲杀!打他个措手不及!”
战术就此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