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是我们的手臂,但真正杀敌的,是这里,是胆气,是血勇!是冲到他面前,用刀砍下他脑袋的狠劲!
我完颜健儿,难道只靠一张弓、几支箭打天下?没了弓箭,还有刀,有矛,有骨朵!”
完颜盈歌的话语顺着风,隐隐传开,让周围有些躁动的骑兵们迅速安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炽热。
阿骨打胸中豪气顿生,重重一点头。
“叔父说得是!那一会便冲过去,砍翻他们!”
……
就在完颜部主力迫近盆地北缘的同时,盆地西、北两侧的缓坡之后,那片稀疏的落叶松林里。
有一百七十余骑静默如雕像。
这些正是掷弹骑兵,所有战马都被戴上了嚼子,防止嘶鸣。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尽可能利用树干和灌木丛隐藏身形。
刘仲武蹲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顶,借着一丛枯黄的蒿草掩护,仔细观察着盆地中的情况。
他看到萧海里率五百人在南端列阵,看到完颜部大军在北端展开,更看到了那越来越猛烈的、自北向南的狂风。
“真是好风。”刘仲武低声自语。
这风对弓箭的影响是致命的,完颜部若想取胜,只能放弃远程打击,选择正面冲锋。
而密集冲锋的骑兵,正是手雷最好的靶子。
刘仲武回头,看向身后林中。
一百五十名契丹掷弹骑兵分成三队,每队五十人,由他带来的三名宋军老卒带领,隐伏在三处预先选好的、靠近坡顶的林间空地。
这些人穿着和周围环境相近的灰褐色皮袄,没有背负醒目的长弓大箭,只有腰间的马刀和身后袋子里的手雷。
这一百多骑兵,从远处看,尤其从盆地对面看过来,在林木掩映下,确实极难被发现。
即便被完颜部的探马看到,也只会以为是零星的游骑或哨探。
接着,刘仲武对身旁一名宋军队正低声道。
“告诉各队,没有我的号令,绝不准露头,不准发声,完颜部的游骑一会可能会摸到附近,给我像石头一样趴着!”
“是!”队正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林中传令。
几乎就在刘仲武命令下达后不久,盆地西侧的林缘,果然出现了数十骑完颜部游骑的身影。
这些人,正是刚才完颜宗翰率领的左翼侦察分队。
他们很谨慎,没有贸然深入林地,而是在林外缓坡上游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林间。
一名契丹掷弹骑兵忍不住动了动,身下的枯枝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
带领他这一队的宋军立刻一道凌厉如刀的眼神剐过去,那契丹兵顿时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宗翰在林外驻马,看了片刻。
林中树木稀疏,视野尚可,只见零星的、似乎是被惊动的獐子或野鹿的身影在深处跑过,远处似乎有几个骑影,那些骑影身上没有弓,看不真切。
除了越来越差的天气,越来越大的风声,这里并无大队人马隐藏的迹象。
“走,回去汇报。”
完颜宗翰说完后,调转马头,带着百骑沿着林缘向东驰去,并未再深入检查了。
完颜部的大部队已经行军快一个月了,人马都有些疲惫。
而且今天天气太差,眼见一会就要下雨了,若是贻误战机,又要耽误些时日,他们等不起。
林中的刘仲武,直到那队游骑的马蹄声彻底远去,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紧绷的契丹头目,低声道。
“告诉其他人,等完颜部的探子完全在眼前消失后,立刻向盆地的坡后出发。”
……
盆地中,萧海里和完颜部两军对峙已有几刻的时间。
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土草屑,打在双方的皮甲和旗帜上,啪啪作响。
完颜部一千三百余骑在北,黑压压一片,虽未冲锋,但那股久经战阵的剽悍杀气,已然随着风压了过来。
萧海里六百多人在南,阵型严整,沉默如山,但每个士兵都能感受到手心沁出的汗。
萧海里立马阵前,眯眼望着对面那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完颜部大旗。
风是吹向对面的。
“这风……难道上天也在助我?”
萧海里脑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若无此风,完颜部的箭雨足以在接战前就让他这些人马损失一些。
但现在,有了顺风以后,萧海里看了一眼自己阵中那些引弓待发的契丹射手。
又看了看对面。
对面的完颜部的骑兵们大多将弓挎回了背上,然后又拿了下来,他们胯下的马也在躁动。
人和马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完颜部军阵中,一骑越众而出。
完颜阿骨打等不及了。
他直接策马来到阵前约一百五十步处,这距离,在无风时是他的强弓足以威胁敌军将领的距离。
虽然此刻仍有逆风,但阿骨打还是想试射一下,看看具体情况如何。
他猛地从背上摘下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硬弓,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弦,引弓如满月。
阿骨打吐气开声,腰背发力,借着马镫稳稳控住身形,手指一松。
“嗖——!”
箭矢离弦,初时去势极劲,但一入狂风,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轨迹也开始飘忽。
箭飞过约一百步后,箭势已衰,被狂风一兜,歪歪斜斜地坠落在两军之间空地偏西的位置,距离萧海里军阵前尚有数十步之遥。
“贼老天!”
阿骨打狠狠啐了一口,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懊恼和怒意,将大弓重重挂回马鞍,拨马便回。
风中隐约传来他模糊的咒骂声。
这一幕,让萧海里军阵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士气为之一振,连箭术闻名女真的完颜阿骨打,在这样的大风下也徒呼奈何。
萧海里本人却笑不出来,他知道,这一次试射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个信号。
这说明完颜部接下来不打算依赖弓箭了。
接下来,必是骑兵列阵冲锋了。
……
就在阿骨打试射完不久后,盆地东西两侧,各有百余骑驰回,融入完颜部本阵。
正是刚才完成侦察任务的完颜宗翰和斡带。
两人径直奔到那杆狼头大旗下,向完颜盈歌汇报了结果。
“首领,西面坡地后面是一片疏林,里面能看到些零散骑影在林子边晃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不像有大股人马埋伏的样子,地上痕迹也很乱,不像是大队骑兵隐蔽过的。”宗翰语速很快。
斡带的回报也差不多。
“首领,东面更开阔些,有些沟坎,都搜过了,很干净,看对面萧海里那阵势,应该是他的本部人马了。”
两人的回报,与眼前所见完美契合。
完颜盈歌心中已下定论,萧海里已经山穷水尽、主力尽在此处、企图凭借这稍微开阔的地形做最后一搏。
他再次抬眼望天。
铅云低垂,狂风依旧不止,并且有零星雨点砸落了。
不能再等了,儿郎们为了萧海里跑了快一个月了,战意已沸,敌军就在眼前,天气也在变坏……
“儿郎们!”完颜盈歌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他声音如同炸雷,盖过了风声。
“叛将萧海里就在对面!擒杀此獠,便在今日!”
完颜盈歌长刀前指,指向盆地中央。
“听我号令!所有人,结圆阵!举盾护顶,缓步推进!接敌之后,散阵,冲杀!用你们的刀,告诉这些辽国的丧家之犬,什么是完颜部的怒火!”
“得令!”
一千多骑齐声暴喝,声浪竟暂时压过了狂风。
训练有素的完颜部骑兵迅速变阵,外围的骑兵将随身携带的简陋木盾或皮盾举过头顶,连成一片移动的穹顶,护住上方。
整个队伍开始以一种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向着盆地中央碾去。
风声、蹄声、甲胄盾牌的碰撞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轰鸣。
看着远处已经发动的人马,萧海里屏住呼吸,瞳孔缩成了针尖,注意力无比集中。
他也做好准备了。
萧海里抬起了手臂,他的部下也抬起了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