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昭月和赵明诚相处的日子也不短了,她见识过这个男人的能力和手腕。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她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这就算是同意了。
“那……我之后该如何做?”李昭月问。
赵明诚松开她的手,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下来,缓缓道。
“如今,李乾顺还不知道你已知晓梁氏起复,更不知道你心境已变。这是我们的优势,自然要利用起来。”
“你仍是一品堂的间谍,这一点不变。往后,你继续借助这个身份,向夏国传递我想让他们知道的情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个分寸,你比我懂。”
李昭月点了点头。
“同时,我在夏国内部也有人。”赵明诚没有明说是谁。
“之后,他们也会逐渐针对梁氏,或许不能立刻让其垮台,但添些堵,让他们心烦意乱,损些财货人手,总是不难,温水煮蛙,不急一时。”
赵明诚看向她,握了握她的手,继续说。
“昭月,我们要等的,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辽国自顾不暇,等夏国内部矛盾爆发,等大宋兵强马壮……等兴庆府城破的那一天。
我答应你,那一天,梁氏全族,没有一个人能逃脱。”
赵明诚说完这些后。
李昭月做了一件让赵明诚都有些意外的事。
她慢慢地、试探着,将头轻轻靠回了赵明诚的肩膀,甚至比之前贴得更紧了些。
赵明诚任由她靠着。
李昭月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或许是在最绝望的时刻,是他拉住了她;或许是他给出的那条路虽然艰难,却更可靠一些;
又或许,是他那句“以性命与前程起誓”太过沉重,沉重到让她不得不相信,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灭辽夏的志向太大了。
大到听着有些荒唐。
可不知为什么,从赵明诚嘴里说出来,这事似乎真就能实现一样。
这个念头在李昭月心里悄悄滋生,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忍不住去相信。
赵明诚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李昭月散落的鬓发。
“好了,昭月,今夜至此,你心神损耗太大,好生歇息,这几日你那身武艺暂且放放,别在院里对着木桩发泄了。”
“平日里若无事,学学汴京城里那些富贵闲散的娘子,赏赏花,喂喂鱼,或者琢磨些新的发髻,试试时兴的胭脂。总归,放松些,把身子养好。”
赵明诚说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李昭月从他怀中起身,自己要离开了
怀中,李昭月却细微地动了动。然后她轻声开口了:
“…官人。”
赵明诚动作一滞。
李昭月没有抬头,依旧靠在赵明诚肩上,却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搭在他膝上的一只手。
这是一个明确的挽留姿态。
李昭月没有说“别走”,也没有说任何直白的话,但这个动作,这句久违的、带着生涩依赖的“官人”,已经委婉地道尽了一切。
这是自李昭月入府以来,第一次主动留赵明诚。
赵明诚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片刻,他微微笑了笑。
他俯身,在李昭月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
“好,娘子,官人今夜不走了。”
李昭月身体轻轻一颤,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
“官人……灯……太亮了。”
赵明诚起身,走到桌边,轻轻吹熄了那盏摇曳的油灯。
他回到榻边,将她打横抱起。李昭月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二人入塌,共赴巫山。
今夜没有其他,只剩下两个刚刚经历了激烈情绪、此刻都有些疲惫的灵魂。
这一次的云雨,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这是李昭月内心崩溃后的重新依恋。激烈处,李昭月咬着他的肩头无声落泪;温存时,赵明诚吻去她眼角的湿润,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怜惜。
当一切平息,两人相拥入睡。
……
次日清晨,赵明诚先醒来。
他动了动,发现李昭月仍蜷在他怀里,睡得沉,眉头却不再紧蹙,只是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来,刚想起身,李昭月就醒了。
赵明诚轻抚着她的脸颊说:“看来是我动作大了些,吵醒你了。”
李昭月已经忍不住脸红了。
“没有……官人,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二人虽然不是第一次云雨了,但今天这一遭,比第一次还像第一次。
也对,心灵崩溃后的重建,也算某种意义上的第一次体验吧。
不久后,二人都起来了,赵明诚任由李昭月侍奉他更衣。
在李昭月替他系好玉带,抬头看向他时,赵明诚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抚过她颈间那道已经结成痂的伤痕。
“我要去衙门忙了,你今天记得上药,这两日别让伤口碰水。”
李昭月睫毛颤了颤,低低“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李昭月果然“听话”了许多。
她真的像赵明诚说的那样,做一个“汴京城里富贵闲散的娘子”。
有时,李昭月会坐在后院的池塘边,手里捏着一小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撒进水里,看着锦鲤聚拢又散开,一坐就是大半个上午。
某天午后,李清照抱着赵景珩在廊下散步,瞧见李昭月独自坐在池边发呆的身影,便抱着孩子走了过去。
“妹妹今日好兴致。”
李清照笑着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将扭动着要下地的赵景珩放到铺了软垫的草地上,让他自己爬着玩。
李昭月回过神,忙要起身,被李清照轻轻按住。
“自家人,坐着说话,我看你这两日气色好些了,眉眼间那股郁气也散了不少,心里正替你高兴呢。”
李清照语气温和,眼神清澈透亮,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她虽知李昭月是太后所赐、夫君似乎也对她颇为疏淡。
但见李昭月年纪轻轻,容颜虽美却总带着些挥之不去的寂寥,心里便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平日也多有照拂,只当是多了个身世飘零、需要关怀的妹妹。
如今,李清照见李昭月似乎开朗了些,自是欣慰。
李昭月对上李清照毫无杂质的目光,心中微微一涩,面上却浮起一抹温柔的笑。
“劳姐姐挂心,许是天气渐凉,人也没那么烦躁了。”
“那就好。”李清照笑道,从侍女手中接过温好的茶,递给她一盏。
“前日,我得了一罐顾渚紫笋,味道清正,你尝尝,若是喜欢,我让下人包些给你送去。
总闷在屋里也不好,你若得空,常来我这儿坐坐,我们论论诗词,品品茶,岂不比一个人发呆强?”
李昭月接过茶盏,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妹妹记下了。”
此后,李昭月去正院的次数便多了些,有时是李清照遣丫鬟来请,有时是她自己缓步过去。
两人对坐窗下,李清照兴致勃勃地说起新得的词谱,或是某位闺中好友寄来的新奇顽意;
李昭月大多安静听着,偶尔在李清照的鼓励下,也会试着品评一句半句,虽不及李清照才思敏捷,却也言之有物。
她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疏离和紧绷,在李清照开朗温柔的态度感染下,似乎真的融化了些许。
而最大的变化,是关于夏国情报。
按照赵明诚的要求,李昭月也开始整理她记忆中所有关于西夏的信息。
不是以往被动地、零碎提供一些不痛不痒情报,而是系统地、主动地回忆和书写。
李昭月是夏国高级间谍,她掌握的情报是极有价值的。
比如夏国朝堂党派关系,西夏军制与边军布防,兴庆府内城布局与官署要图等等……
李昭月和夏国,以及和赵明诚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