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奉先神色不变,等耶律延禧发完火,才缓缓道。
“陛下,萧海里此贼,确是臣低估了。没想到那‘天雷’之威,竟至于此,让他凭此妖器就能横行,不过……”
萧奉先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耶律延禧的脸色。
“萧海里此贼虽狂,却也未真的动摇国本,他所劫掠的,多是商队、小股官军,从未敢正面攻打州县。
说到底,仍是流寇作派,依仗的不过是那妖器的突然之利,只要筹措足够军饷,调集精锐,布下天罗地网,擒杀此獠,并非难事。”
“军饷!军饷!”耶律延禧更烦了。
“朕哪里来那么多现钱?今年收成本就不好,各地税赋还没收齐,内库都快见底了!难不成要让朕削减宫中用度,停了你们的俸禄,去填东边那个无底洞?”
这话说得重了。
萧奉先忙躬身:“臣等岂敢。陛下乃万乘之尊,用度关乎国体,岂可削减?至于百官俸禄,更是维系朝廷运转根本,动不得。”
“那你说怎么办?”耶律延禧一屁股坐回御座,没好气地道。
萧奉先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思索之色,片刻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
“陛下,臣倒想起一桩事,或可解燃眉之急。”
“说。”
“陛下可知,宋国如今有个银行?”
耶律延禧皱眉。
“朕自然知道,这不就是赵明诚搞出来的、替宋国皇帝搂钱的玩意么?发行那什么宝钞,怎么,你想让朕也学宋国,印纸钞?”
“非也。”萧奉先摇头。“印钞之事,牵涉甚广,仓促为之,恐生乱子。臣说的是,这宋国的银行,除了发钞,还有一桩业务,那便是放贷。”
“放贷?”
“正是。宋国银行有贷款之业务,主要是面向辽宋的商人。商贾若想做笔大买卖,本钱不够,便可向银行借贷,约定期限,支付些许利息,到期归还本息即可。
听说手续便利,利息也比民间印子钱低得多,在宋国商人中颇受欢迎。”
耶律延禧听明白了,眼睛微微眯起。
“萧卿,你的意思是……让朕去向宋国银行借钱?”
“陛下圣明。”萧奉先颔首,继续道。
“宋国富庶,银行财力雄厚。咱们以大辽国信为担保,借一笔款,用于平定东境之乱。
待东部乱事平定,商路复通,税赋自然丰盈,届时再连本带利归还,于宋国是笔好生意,于咱们是解了急困,岂非两全其美?”
耶律延禧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着,显然动了心,但仍有顾虑。
“听着倒是有理,只是,此事……宋国会答应么?贷的数目小了不顶用,数目大了,宋人恐怕也会犹豫,而且,咱们拿什么作抵押?总不能真拿国信空口去借。”
萧奉先笑道:“陛下所虑极是。不过,臣与那宋国银行的提举赵明诚,倒有几分交情,此人虽是宋帝心腹,却并非迂腐之人,通晓利害,也重实惠。
再有就是……下月便是南朝皇帝的寿辰,陛下若准,臣愿亲自走一趟汴京,一则贺寿,二则,便与那赵明诚私下谈谈这借款之事。探探口风,若有可能,再议细节不迟。”
耶律延禧开始思索,萧奉先是他最倚重的近臣,也是促成辽夏联姻的功臣,派他去,分量是够的。
“萧卿,此事你有多大把握?”
“事在人为。”萧奉先没有把话说满,“但以臣对赵明诚的了解,此人看似温和,实则极重实利。借款与我大辽,利息是其一;若能借此加深两国邦交,让宋国在北疆事务上更……通融些,或许更是他想要的。只要咱们给出的抵押够分量,条件够优厚,未必不能成。”
“抵押……”耶律延禧捻着胡须,思索着能用什么作抵押。
土地是绝不可能的,战马就更别提了,这两样绝不会被抵押。
林场?矿场的一部分未来收入?
这个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想到这,耶律延禧又说道:“若真把这笔钱借成了,以后……万一咱们有个周转不灵,还不上,又如何?总不能为此与宋国翻脸,毕竟两国长久交好,情面上说不过去。”
萧奉先闻言,脸上笑容深了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陛下,民间借贷,尚有那泼皮无赖欠债不还的。何况我大辽兵强马壮,雄踞北疆?”
“若真有还不上宋国贷款那一日,咱们一时手紧,宋国难道还真敢为了些银钱,与我大辽兵戎相见不成?”
这话一出,耶律延禧是真动心了。
是啊,我大辽这么多兵马铁骑在,还怕他宋国不成?
宋人性子本就软弱畏战,说不准到时候宋人自己就自己乖乖认下这笔烂账了。
萧奉先见耶律延禧神色微动,又添了把火。
“陛下,想当初,真宗朝时,宋国为求边境安宁,可是年年向我们送岁币的,如今这岁币虽然变成宝钞了,但是依然在送。这说明,在宋人的骨子里,他们还是怕打仗,怕咱们的铁骑。
真到了还不上的时候,只要咱们的大军在边境上一摆,进行一番演武,到时候宋人自会掂量,是硬要那点本息要紧,还是他们的江山安稳要紧。
届时,这债……拖一拖,减一减,甚至抹了,也不是不可能,宋人为了息事宁人吃哑巴亏,也不是头一遭了。”
耶律延禧听着,先是皱眉,随即眉头舒展,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萧奉先。
“哈哈哈哈……你呀你……滑头!倒是把宋人的脉摸得准!好,就依你所言!”
耶律延禧笑罢,正色道:“萧爱卿,此事若成,你便是又为国立了一功。
还有,这次去汴京见那赵明诚的时候,给南朝皇帝,还有给赵明诚的礼物都备得厚些,莫失了体面,也显得咱们有诚意。”
“臣遵旨。”萧奉先躬身领命。
出了皇宫,回到自己府邸,萧奉先并未休息。
他径直去了书房,屏退左右,铺开上好的洒金笺,提笔沉吟片刻,便开始书写。
信是写给赵明诚的。
内容不长,先以私人交情寒暄几句,提及即将赴宋贺寿,期待把酒言欢。
然后,话锋很自然地转到“听闻贵国银行有通商惠工之善政”,继而委婉提及“北疆不靖,商路时有阻滞,或影响两国货殖”,最后落脚到“此番赴汴,盼与赵兄一晤,或有互利之事可商榷云云”。
通篇没有明说贷款二字,但以赵明诚的聪明,自然能看懂背后的试探。
萧奉先写罢,用火漆仔细封好,唤来心腹管家。
“派人,快马送去汴京,交到翰林学士赵明诚府上,务必亲手呈递。”
“是,官人。”
管家捧着信匆匆去了,萧奉先走到窗边,望着南方的夜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