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延禧目光扫过殿下那些眼神热切的重臣,朗声道。
“此乃宋国殊恩,也是机遇,国中三品以上官员、诸部族头人,若有品行端方、聪慧好学的适龄子弟,皆可具名上报,经朕核准后,预备资格金,择其优者,送往汴京,入蕃学馆就读!”
殿内,顿时一片“陛下圣明”、“天恩浩荡”的颂扬声。
那些有资格、有适龄子弟的大臣,个个喜形于色,已经开始琢磨家里哪个小子最机灵、最有出息相了。
至于贷款那点“小小的代价”和“可能的后续麻烦”……
在子女前程和家族荣耀面前,还算个事吗?
萧奉先低着头,听着满殿的颂圣之声和同僚们兴奋的低语,他的嘴角也扬起了笑容。
赵明诚的礼没白送。
萧奉先是辽国顶级赢学家。
……
西夏兴庆府。
嵬名济回来后也汇报了
他把汴京的繁华、宋国皇帝的“慷慨”、蕃学馆的“正统”与“荣耀”,描绘得天花乱坠。
李乾顺听得颇为心动。
让子弟去汴京学习最正统的汉家文化,这是他爷、他爹都没做到的事。
若真能成,不仅子弟受益,更能彰显夏国“倾心向化”的姿态,缓和与宋国的紧张关系。
甚至,或许能从宋国那里,捞到些别的实惠?比如,贸易上更优惠的条件?边境上少些摩擦?
但他毕竟是李乾顺,是个有脑子,比耶律延禧谨慎了一些。
“枢相,十万贯资格金……是否过高了些?”李乾顺捻着手指,沉吟道。
“我夏国不比辽国地大物博,十万贯,对许多家族而言,恐是沉重负担。且既要送子弟,总不能只送一两人,显得我夏国人才凋零。若能多送几人,方显气象。”
李乾顺想要的是性价比。
用相对有限的资源,换取尽可能多的留学名额,最大化利益。
“宋国态度坚决吗?可有商议余地?”他问嵬名济。
嵬名济回想赵明诚当时的表情,斟酌道。
“宋国赵学士言语虽恳切,但提及十万贯时,态度颇为坚定,似是底线,不过……彼时辽使亦在,或不便松口,若我国单独遣使,私下磋商,或有一线余地。”
李乾顺点点头。
这事不能急,也不能完全听信嵬名济一面之词。
他想起了埋在宋国的那枚棋子,李昭月。
李乾顺吩咐道:“传朕口谕,让一品堂通过李昭月确认此事详情,尤其是宋国开设此馆,背后是否另有图谋。”
但是李乾顺并不知道,他这位堂姐兼顶级间谍的心,早已在得知梁氏重新起用的那一夜彻底死去。
如今真成赵明诚的妾了。
十多天后,来自汴京的密报通过特殊渠道呈到李乾顺案头。
密报是李昭月发出的,内容证实了蕃学馆之事,并且,李昭月分析认为,此乃宋帝赵佶好大喜功、喜见万国来朝文治景象的个人行为,也是宋国推行文化怀柔之策。
旨在以软性手段笼络藩国人心,短期内未见明显军事或政治阴谋。
李昭月的密报还说了,辽国对此事极为热衷,已有数家辽国顶尖权贵派人在暗中联系赵明诚,询问此事。
看到“辽国热衷”,李乾顺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打消了大半。
是啊,他辽国大哥都抢着去,能有什么大问题?
蕃学馆这玩意,顶多是宋人想赚点名声,顺便用那笔巨额的资格金充实他们的银行。
而且,夏国的老祖宗早就开始学汉人了,学得更精更深,只有好处。
李乾顺现在唯一要琢磨的,就是如何把价格砍下来。
十万贯还是太高了。
他召来了嵬名济和几位心腹重臣,也包括刚从宋国贸易中赚得盆满钵满、俨然已成皇商新贵的嵬名德。
李乾顺点名问嵬名德。
“嵬名德,你曾在宋国游学,熟知其情,以你之见,如果我国欲多派子弟,而恳请其降低资格金额度,宋国应允的可能性有多大?”
嵬名德早已收到靖边司给的指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引导。
闻言,他思忖片刻道。
“陛下,十万贯对宋国顶级豪商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彼等开设蕃学馆,首要目的恐非敛财,而是彰显教化,结交藩邦。
若我国诚心向学,子弟优秀,或许……可以在其他方面,给予宋国一些补偿,以换取其降低门槛?”
李乾顺好奇:“其他方面?比如?”
“比如……贸易。”嵬名德小心翼翼道。
“宋国历来喜爱我河西党项健马。以往贸易,马价虽有定例,但总有浮动余地,若我国愿在今后若干年的党项马贸易中,给予宋国一个更优惠的价格……或许,可作为一种交换?”
(宋国官方和西夏官方是有稳定的马匹交易的)
这个提议,挠到了李乾顺的痒处。
用未来马匹交易的一些利润空间,换取眼下子弟入学的巨额现金门槛降低,听起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毕竟,十万贯的现金,和未来卖马时每匹少赚一点,感受完全不同。
何况,马价本就是可以谈的。
李乾顺与几位重臣低声商议了一阵。
有人觉得吃亏,但更多人认为,若能以此换来更多子弟入学,长远看对夏国利大于弊。
更重要的是,不能落在辽国后面太多!
假如辽国能送十个学子,夏国至少也得送五六个,才不失体面。
“好!”李乾顺拍板。
“立刻另派使者,携国书与朕的亲笔信,再赴汴京,就言我夏国倾慕华风,愿多遣俊才就学,然国力有限,十万贯之数实难筹措,望宋国体谅。
我夏国愿在今后五年内,所有输宋之党项马,售价皆在往年常价基础上,再降……一成半!以此为条件,恳请宋国将资格金降至……六万贯!并确保我夏国至少五个入学名额!”
李乾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马价降一成半,看似让利,但若能以六万贯一个的价格多送子弟过去,就等于省下了二十万贯的现金支出。
这二十万贯,能买多少战马,能养多少军队?何况,马价是波动的,操作空间很大。
没花就算是赚了。
这买卖,做得!
所以,夏国使者带着李乾顺的诚意和算计,再次奔赴汴京。
谈判过程无须赘述。
赵明诚“勉为其难”地接见了夏使,听取了请求,又“十分为难”地表示需要请示赵佶。
最终,赵佶“看在夏国诚心向化、且愿在马匹贸易上做出让步”的份上,特别“开恩”允准:
资格金降至六万贯,额外给予夏国五个名额,但需择优录取,且马价优惠需写入正式贸易契约。
消息传回兴庆府,李乾顺长舒一口气,自觉做成了一笔精明的好买卖。
他立刻下旨,让国内有资格的家族报名遴选,准备银钱或等价物,同时吩咐有关部门,准备与宋国签订新的马匹贸易协议。
夏国的顶尖权贵们,也如同辽国同行一样,开始了新一轮的兴奋与算计。
家里哪个嫡子能去?
这六万贯,花得值不值?
去了之后,能不能也像仁多怀义那样,回国后混个清贵文职,或者像嵬名德那样打开两国贸易新局面?
汴京,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同时成为辽国和夏国上层社会目光聚焦的“圣地”。
辽国:宋人肯给我们贷款,还开办蕃学馆招我们的子弟,赢!
夏国:我们把资格金打了下来,还争取到了更多的入学名额,赢!
宋国:俩傻篮子进套了,赢!
辽国获得了宋国贷款,夏国获得了宋国的额外入学名额,宋国成功将宝钞进一步植入两国经济系统中。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