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数次，为探明暗流漩涡，需放下小舟抵近测量，几乎人船俱覆。
所载墨水、纸张，皆需特制防潮，仍多有损毁，只得凭记忆反复补绘校验……然，此图若成，于我朝后世船队，或有些许裨益，臣与船队上下幸甚。”
范致明说得平淡，但其中艰辛，闻者皆可想象。
赵佶动容，叹道：“卿等辛苦了，此图，当入秘阁，妥善珍藏，之后为我朝出海使用，相关船工、水手、吏员，一律从重赏赐！范卿首功，朕另有封赏！”
“谢陛下隆恩！”范致明再次跪倒，声音有些哽咽，一年多的海上漂泊，生死考验，值了。
赵明诚将他扶起，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殿内气氛融洽。
赵佶心情大好，又问了范致明一些海上见闻，异国风情。
范致明挑了些有趣的、不犯忌讳的说，比如某些岛屿土人的奇特习俗，海上见到的巨大如山的鱼，引得赵佶啧啧称奇。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范致明深吸一口气，道。
“陛下，臣此行，尚有第三桩事需禀奏。”
“哦？还有何物？一并呈上。”赵佶笑道。
范致明转身，从最后一个未曾打开的箱笼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几个扎得紧紧的大布包，看着鼓鼓囊囊，却似乎不重。
另一样，则是一个用丝绸包裹的尺许见方的木盒。
他先将那几个大布包放在地上，解开捆绳，打开。
里面露出一种白花花、蓬松松的东西，像是柳絮，却又更紧实，成团成簇。
“此乃何物？”赵佶好奇。
“回陛下，此物名‘古贝’，亦有人称‘木棉’、‘吉贝’。产自占城、真腊等地。其籽在此布包中。”
范致明捧起一团白色的絮状物，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小布袋里的黑色种子。
“此物在占城，多种于田亩，其果绽开，便得此白絮。当地土人，多采此絮填充被褥，以其轻柔保暖，更有以此絮与麻、葛混纺，用以填塞船帆、缝制帆具，取其质轻而韧。”
“临行前，赵学士曾叮嘱臣，留意海外是否有此类可替代丝麻、用于御寒纺织之物。臣在占城见此物，觉其与赵学士所言有相合处，故大量购换其种带回，并采集此絮样本，请陛下与赵学士过目。”
赵明诚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接过那团白絮仔细检视，又捡起几粒种子看了看。
确实是棉花！
虽然品种可能不同于后世改良过的，但确实是棉花。
有了这东西，如果能成功引种推广，其意义……
赵明诚对赵佶道：“陛下，此物若真能如范探海所言，易于种植，产出此等白絮用于填充御寒，其利甚大！
丝价高昂，麻葛粗硬，此物若能成，或可惠及更多百姓，臣请旨，可将此种籽交予司农寺及将作监，择地试种，并研究其纺织之法。”
赵佶对民生纺织兴趣没那么大，但听赵明诚说得郑重，又见那白絮确实洁白柔软，便点点头。
“可，便由你与有司商议着办吧。”
范致明暗暗松了口气，棉花这事算是有个交代了。
他最后捧起那个丝绸包裹的木盒，神色变得格外肃穆。
“陛下，此乃占城国王制麻那，托臣转呈陛下之物，及……国书一封。”
木盒打开，里面是占城国王的礼物。
是一只金光灿灿、铸造精美的狮子雕像，不大，但工艺精湛，狮鬃飞扬，栩栩如生，一望便知是贵重之物。
“占城国王？”赵佶拿起金狮看了看，放下，随口问道。
“他既有心赠礼，为何不亲自遣使来朝？朕记得，他已有多年未曾入贡了吧？”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范致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明诚。
赵明诚心中也是一沉，知道最关键、也最麻烦的部分来了。
自元佑七年（1092年），占城国王为抗衡北方强邻交趾，曾遣使赴宋，请求宋朝出兵援占攻交。
当时掌权的元佑旧党出于“息事宁人”、“不劳远略”的考虑，拒绝了占城的出兵请求。
此事之后，占城对宋朝彻底失望，加之自身国力衰弱，被迫在交趾的军事压力下低头，从此中断了与宋朝的正式朝贡关系，至今已近十年。
这算是北宋后期外交上的一桩不大不小的尴尬事，朝廷面上无光，也少有人提起。
范致明此次去了一趟占城，亲身感受到了占城在交趾和真腊夹缝中求存的艰难。
（占城：南越，交趾：北越，真腊：柬埔寨）
此刻，面对天子的询问，范致明不敢隐瞒，也无需他多言。
他双手将木盒底层暗格中取出的一卷以火漆封缄的绢帛国书，高高举起。
赵佶展开国书，起初神色还算平静，看着看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目光在绢帛上快速移动，眉头越锁越紧。
看到某处时，他忽然“啪”地一声，将国书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混账！狂悖！交趾李乾德，安敢如此欺我藩属！”（李乾德，交趾国王）
赵佶勃然怒喝。
范致明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躬身长揖，几乎将身子折成直角，额头瞬间见汗，不敢抬头。
殿内侍立的宫女内侍，更是齐刷刷跪倒一片，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赵明诚站在一旁，虽然没看到国书具体内容，但结合范致明之前的汇报、占城的历史，以及赵佶的怒语，他大致猜到了。
国书中，占城国王制麻那肯定是痛陈自上次向大宋求援被拒后，如何被强横的交趾步步紧逼。
接着，如何被真腊趁机侵扰，如何在孤立无援之下，为保宗庙社稷，不得不向交趾称臣纳贡的屈辱与无奈。
字里行间，恐怕少不了对大宋见危不救的委婉抱怨，以及对交趾跋扈无礼的控诉。
最后，多半是恳求大宋皇帝陛下“体谅”其苦衷，“原谅”其多年不贡之罪，并希望“重续旧好”云云。
这封国书，就像一记耳光，抽在了自诩为“天下共主”的赵佶脸上。
他的藩属，被另一个藩属欺负得俯首称臣，还跑来哭诉，这让他这个大宋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更何况，欺负人的还是那个向来不太安分、时有边境摩擦的交趾李朝！
赵佶的怒火在胸中翻腾，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赵明诚上前一步，对着盛怒中的赵佶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地问道，
“范探海使，除了方才所奏诸事，可还有他事需禀明陛下？”
这话算是转移注意力。
范致明下意识抬头，看向赵明诚，又飞快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赵佶，忙道。
“回赵学士，臣……臣此行所获、所知，已尽数禀奏，并无遗漏。”
赵明诚点点头，转向赵佶，再次深深一揖，恭敬道。
“陛下，范探海使远航初归，风尘劳顿，心神激荡，如今诸事已毕，是否先让他退下歇息，详加整理此行见闻录簿，以备陛下日后垂询？至于占城国书之事……”
赵明诚的意思是咱俩私下聊，先让范致明回去。
赵佶胸口起伏，瞪着案上的国书，又看了看躬身不敢动的范致明，再看向神色平静的赵明诚。
赵佶怒火稍歇，理智渐渐回笼。
在范致明这个刚刚立下大功的臣子面前，为前朝旧事和藩属纠纷大发雷霆，确实有失体统。
赵佶重重哼了一声，强压下怒火，对着范致明挥了挥手。
“罢了！先退下吧！回去好生将养，将此次航海所见所闻，详细编纂成册，呈报上来！朕自有赏赐！”
范致明如蒙大赦，连忙作揖：“臣遵旨！谢陛下！臣告退！”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慢慢退出了睿思殿。
殿内，只剩下赵佶与赵明诚，以及那封摊在案上、刺眼无比的占城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