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抚掌大笑,只觉得赵明诚这个脑袋真是七窍玲珑,什么都能想到一块去,还都能生出花来。
这样一来,绘画科举就不仅仅是满足自己雅好的“玩物”,而成了真正于国有利的“实政”!
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看谁还能说这是靡费胡闹?
“好!好一个‘图谱绘艺科’!德甫,你真是朕的子房、孔明!”
赵佶兴奋得在殿内踱步。
“嗯……好,好!就这么办!绘画科举,分‘艺科’与‘图谱科’!艺科佼佼者,为朕充盈画院,妆点盛世;图谱科俊才,为国效力百工,夯实根基!两全其美,千古佳话!”
赵佶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人才济济、各展所长的辉煌场面,当即拍板。
“明日大朝会,朕便提出此议!德甫,你可得给朕准备好说辞,那帮老顽固若是啰嗦,你给朕狠狠驳回去!”
“臣,领旨。”赵明诚躬身,嘴角微扬。
离开殿的时候,赵明诚顺带再向赵佶讨了两张他最近新画的山水画。
赵佶本就好面子。
而赵明诚要他的画作为收藏,正好满足了赵佶的虚荣心。
赵佶自然很开心,觉得自己的心腹臣子不仅懂自己,还懂得欣赏自己的作品。
而赵明诚除了通过讨画邀宠的目的之外,顺便也是想给家里置办点好东西传下去。
几百年之后,全中国,乃至全球博物馆的宋徽宗真迹加起来都没赵明诚家里的多。
……
翌日大朝会,气氛本来还算和煦。
快要散朝时,赵佶清了清嗓子,抛出了“绘画科举”的议题。
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保守派的文臣们,尤其是那些自诩为“孔孟正道”守护者的,瞬间炸了锅。
为首跳出来的,是门下侍郎何执中。
此人五十多岁,一张国字脸永远板着,好像谁都欠他钱,是朝中有名的“道德旗帜”,动不动就“祖宗法度”、“圣人教诲”。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何执中出班,声音洪亮,带着痛心疾首。
“科举取士,乃为国家遴选治国安邦之才,所考者,经义文章,道德文章!岂能以雕虫小技之‘画艺’开科?此例一开,将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莫非寒窗苦读十年,反不如一持笔描画之徒?长此以往,士风沦丧,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一带头,好几个御史、给事中也纷纷出列附和,引经据典,说什么“君子不器”,说什么“奇技淫巧”,说什么“恐开侥幸之门,坏朝廷取士大典”。
总之就一个意思:画画是下贱手艺,不配上台面,更不配和圣贤书并列开科。
赵佶脸色沉了下来。
他就知道会这样。
心中暗骂:这帮迂腐老倌儿。
这时,赵明诚不紧不慢地出列,先对赵佶行了一礼,然后转向何执中,脸上甚至带着点笑意。
“何侍郎此言,下官有些不解,想请教一二。”
“赵学士请讲。”何执中梗着脖子,准备应战。
“何侍郎,您说绘画乃‘雕虫小技’,不配开科取士。”赵明诚慢悠悠地问。
“那我想问何侍郎一句,我朝太宗皇帝于端拱年间,置翰林图画院,广募天下画士,授以俸禄官职,这是否也是抬举‘雕虫小技’,败坏士风呢?”
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辈。
何执中瞬间一噎,冷汗都下来了,这赵明诚怎地如此犀利?
太宗皇帝干的,他何执中敢说不对?
何执中只能强辩:“图画院乃陛下雅好,供养一二闲散艺人,点缀升平,与开科取士,岂可同日而语!”
“哦,原来在何侍郎眼中,太宗皇帝设画院,只是‘供养闲散艺人’。”赵明诚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话却锋利起来。
“那下官再问何侍郎,唐太宗于凌烟阁绘二十四功臣像,以画图褒奖勋臣,流传后世,这又算不算以‘雕虫小技’褒奖国家栋梁呢?”
何执中脸涨红了:“这……这是两码事!凌烟阁功臣像是纪功,是殊荣,岂是寻常画工可比?”
“原来在何侍郎这里,画画还分三六九等。画功臣、画帝王将相,便是‘纪功殊荣’;画山水花鸟、画机械图谱,便是‘雕虫小技’。”
赵明诚笑了笑。
“下官愚钝,不知这评判标准,是依何圣人之言?还是何侍郎您自己定的?”
这话带着调侃,却把何执中噎得够呛。
殿中已有低低的嗤笑声。
赵挺之看到自己儿子把何执中噎成这样子,手在袖子里都捏紧了,他怕自己笑出声,马上快绷不住了。
赵佶也在御座上暗爽,德甫出马,果然不同凡响。
赵明诚不等何执中反驳,继续道。
“再说这开科取士。此次绘画科举,取的是‘画士’,入的是‘图画院’及诸技术衙署,与选拔治国理政之才的进士科、明经科,并行不悖,何来‘冲击’、‘败坏’之说?”
“难道我大宋朗朗乾坤,容得下十万学子考文章,就容不下几百画生比技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赵明诚环视一周那些附议的官员。
“诸位同僚莫不是担心靡费?此次科举一应开销,由大宋银行独立承担,不动用户部、三司一分一毫。
银行盈余,取之于商,用之于文,繁荣汴京市面,惠及笔墨纸砚各行当,有何不妥?难道银行的钱,就不能用于利国利民之举措?”
“至于侥幸之门……”赵明诚看向何执中,语气锐利道。
“何侍郎,进士科考场尚有舞弊,难道因噎废食,就连科举也不办了?绘画科举,公开比试,天子亲裁,众目睽睽,有何侥幸可言?”
“莫非在侍郎眼中,天下有一技之长者,便定是投机取巧之辈,不配有个正经出身,为国效力?那将作监的鲁班们,军中的工匠们,海上的舟师们,是否也都该被视为侥幸,逐出朝廷,方合您正道?”
依旧扣帽子。
这一连串反问,有理有据,有史有实,扣着“忠君爱国”、“人尽其才”、“不费国帑”几个大帽子,砸得何执中等人哑口无言,脸色阵红阵白。
他们那套“祖宗成法”、“圣人教诲”的虚架子,在赵明诚实实在在的辩驳和皇帝明显倾向的态度面前,显得苍白又迂腐。
赵佶高坐御座,看着何执中吃瘪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适时地清了清嗓子,说道:
“赵卿所言,甚合朕心。绘画虽为艺道,然亦能明教化、助人伦、纪功业、利百工。朕开此科,一为求艺林奇才,以彰文治;二为搜实用画手,以实国力。所费不扰民,所取不碍正科,有何不可?”
赵佶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众臣,最后落在何执中身上,语气放缓,却更显决断。
“何卿忠心体国,朕知之。然此事朕意已决。着翰林学士赵明诚,会同大宋银行、礼部、工部、将作监、军器监、翰林图画院,详拟‘绘画科举’章程,分‘艺’、‘图’两科,广颁天下。
定于今岁秋闱之后,在汴京举办,一应事宜,由图画院总领,大宋银行支应,不得再有异议!”
“陛下圣明!”赵明诚率先躬身领旨。
殿中沉寂片刻,随即响起参差不齐的“陛下圣明”之声。
何执中张了张嘴,看着皇帝不容置喙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颓然垂首。
老何瞧了瞧侧后方的赵挺之,心中暗道:这赵挺之怎么教了这么一个儿子出来,奸臣当道,奸臣当道啊。
散了朝,赵佶把赵明诚单独留下,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德甫,今日驳得痛快!那些老顽固,就该这么治他们!你去好好操办,务必给朕办得风光热闹,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宋是何等气象!”
“臣,必不辱命。”赵明诚微笑。
绘画的科举,选拔的又岂止是画师?
这些人不只是画师,更是未来意识形态战争的笔杆子,是技术革命的记录员,是帝国宣传的扬声筒。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