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仅是一张造船图,这几乎是一份初步的船舶工程设计说明书了。
第三甲头名,张英,作《猛火油安全提炼装置示意图》。
这图看起来相对朴素,更像一套化工设备的流程草图。
图纸清晰地画出了封闭的加热釜、分馏陶管、冷凝收集罐、以及一套防止回火和爆炸的安全气阀装置。
旁边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了加热温度控制、不同馏分产物的收集方法(他将其分为“轻火油”、“中火油”、“重油”及“石脂”),并特别强调了“轻火油”极易挥发、见火即爆,且燃烧极为猛烈,需用特制铜罐密封储存。
赵明诚看到“轻火油”、“极易挥发、见火即爆”这几个字时,心头猛地一跳。
随后,赵明诚立刻下令,安排单独会见这前三甲的考生。
第一个进来的是黄道宁。
二十七岁,个子不高,面容敦厚,双手指节粗大,带着长期摆弄器械留下的茧子和轻微油渍,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袍子,料子不错,但款式已不时兴。
“学生黄道宁,拜见赵学士!”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不必多礼,看座。”赵明诚让他坐下,将那份纺纱机图摊在桌上。
“黄道宁,你这图,画得精妙。家中是经营纺织的?”
“回学士,学生家中在江宁府经营织坊,已历三代,略有薄产。”黄道宁提到家业,语气自然了些。
“学生自小便在织机间玩耍,稍长便跟着家中老师傅学修理、琢磨改进。只是……只是学生于读书一道实在愚钝,屡试不第,家中也无人取得功名,常觉愧对先祖。”
他语气有些黯然,旋即又亮起来。
“此番,学生听闻朝廷开图谱科,不计文章,只考实务,学生便斗胆将平日琢磨的新式纺机画了出来,不想竟蒙诸位大人青眼……”
对于机户家族来说,纺织机的改进至关重要,而且是绝密级别的,几乎是不能外传的,而黄家人打算让黄道宁用他研究出的新织机参加考试。
正好弥补了家族里没有人当官的遗憾
“你这机器,效率比旧式纺车如何?”赵明诚问。
黄道宁顿时来了精神,如数家珍。
“若以纺纱计,旧式单锭纺车,熟手一日不过三四两。学生这新机,有十六锭,若以水力或畜力驱动,一人照看,一日可出纱十斤以上!若是纺麻,效率更高!且纺出的纱线粗细均匀,力道足,不易断!”
十六锭!水力驱动!日产十斤!
赵明诚心中震动,这效率提升是几何级的,若真能推广,对大宋的纺织业将是革命性的改变。
“可曾试制过?”
黄道宁有些不好意思。
“学生在家中作坊里,偷偷试过一个小型的八锭模型,用人力手摇,效果确如学生所绘。
只是若要造大型的,需精铁打造机括,耗费颇大,家中……家中有些长辈觉得这织机改制太过冒险,未曾允准。”
黄家虽是机户,但商人重利怕风险,可以理解。
赵明诚点点头,心中有数了。
第二名杨兴进来时,气质与黄道宁截然不同。
他三十出头,身材精悍,皮肤是长年经受过海风日光洗礼的古铜色,眼神锐利而沉稳。
“学生杨兴,泉州人氏,家中世代泛海为生。见过赵学士。”
“你这海船图,设计甚佳,二千料,尖底,多重隔舱……这些想法从何而来?”赵明诚指着图问。
“回学士,想法皆自海上来,亦自海难中来。”杨兴语气平静。
“学生曾随家族船队南下占城、真腊,乃至远赴大食,见过番人海船,也亲历过风浪触礁。
旧式平底船,载货多但航速慢,遇侧风易倾,触礁即沉,尖底破浪快,吃水深,稳。
多重隔舱,是一处破损,不致全船尽没。至于尾舵、龙骨加强,皆是多次远航教训换来的思量。”
他接着补充道。
“图中许多尺寸、比例、受力估算,学生用了新学的阿拉伯数算法和勾股重差之术验算过,当无大谬。”
“哦?你还学过新算学?”
赵明诚捕捉到关键。
杨兴提到的那些知识是算学馆基础教材的内容。
“是,学生前年自大食商人处购得几本算书,又托人抄录了算学馆流出的部分基础教材,自行揣摩。
学生本打算报考算学馆,奈何近年来多在海上,归期不定,错过考期。此番见绘画科举有图谱科,考中后可进算学馆,便来一试。”杨兴坦言。
这是个真正复合型人才。
懂航海,懂造船,还自学了数学。
赵明诚心中评价极高。
“杨兴,若依此图造船,可能成功?”
“需技艺高超的大匠,用好木料,精工细作。学生可全程监造,把握关键。”杨兴信心十足,“此船若成,于朝廷海贸、水师,应有大用。”
最后进来的是张英。
二十二岁,面容本应清秀,但左颊和颈侧有几点明显的、皱起的烧伤疤痕,让他看起来略微有些吓人。
张英穿着朴素的布衣,手指粗糙,身上似乎还隐隐带着一股难以消散的、类似油脂的味道。
他行礼时很沉默,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不习惯与赵明诚这样的大人物对视。
“见过学士,学生张英,乃陕西延州人士,家中……世代在官营猛火油作坊做事。”他声音有些低哑。
“张英,你脸上这伤……”赵明诚温和地问。
“回学士的话,五年前,作坊提炼时走水,学生当时离得近,被溅起的油火所伤。”
张英摸了摸脸颊烧伤疤痕,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自那以后,学生便琢磨,如何能让这提油更安全些。猛火油(石油)自地下取出,成分混杂,直接用以守城焚烧,烟大味毒,且易爆。
学生试了多次,发现用密闭釜缓慢加热,控制火候,其挥发之气遇冷凝结,可得‘轻油’;继续加热,可得‘中油’、‘重油’及底部石脂。”
张英指着自己图纸上的流程。
“如此提炼,各得其用,重油、石脂可作守城燃料,烟稍小,中油可用于夜间照明,比鱼油明亮,而那‘轻油’……”
张英回忆了一下,说道。
“轻油最为可怕,也最是有用。其性极烈,开封即挥发,遇火星则轰然爆燃,火光呈白亮之色,顷刻可熔金铁。学生曾以少许轻油点燃后溅射木靶,瞬间即成火炬,水泼不灭。”
赵明诚听得心头剧震。
按张英这描述,这提炼物已经无限接近汽油了,甚至可能是某种初步分馏得到的轻质汽油或石脑油。
易燃易爆,燃烧值高!
这玩意儿如果利用好了,那燃烧弹的基础原料不就有了吗?
“张英,此法为何未在延州推广?”赵明诚好奇问道。
张英嘴角苦笑道。
“回学士,衙门里的相公们,当时觉得此法麻烦,不如直接取油焚烧便当。
而且那‘轻油’太危险,储存运输皆难,曾有仓吏不慎,引发大火,烧了半间库房,从此便无人敢用了,学生人微言轻……”张英没再说下去。
赵明诚看着眼前这个因工伤毁容、却默默改进技术的年轻人,心中感慨。
这些人就是北宋民间被埋没的技术天才。
这些人的名字在北宋历史上从来没有被提起过,如今却在他的间接影响下全部被发掘出来了。
历史上的宋朝,或许真就是这样。
民间其实有很多很好的技术或者人才,但就是因为各种原因,最终还是没能被发现。
会见完毕,赵明诚心中已有了安排。
他对候立的三人和颜悦色道。
“你们三人才华出众,于国于民皆有大用。本官之意,你们三人,连同此次图谱科录取的其他优异者,可先入算学馆,系统学习新算学、格物几何及制图规范。
期间,亦会安排你们前往将作监、军器监、少府监等下属的相关大作坊观摩历练。待学有所成,历练充足,朝廷自有重用,绝不会埋没了各位的才干。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能进入如今名声赫赫的算学馆,还能接触到朝廷顶级的制造部门,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遇。
黄道宁、杨兴面露激动,连忙躬身应承,张英也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退出的背影,赵明诚走到窗边,望着算学馆的方向。
新织机、新海船、石油提炼技术……
春天,真是播种的好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