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了东海郡后的第一年。
崇宁十五年,年底财政结算。
户部奏报:大宋全年岁入,四亿八千万贯。
这个数字,比灭辽夏之前的崇宁十年,翻了一番还多。
比赵明诚刚掌枢密、开始推行新法的崇宁初年,更是膨胀了五六倍。
刨去各项开支,当年结余高达两亿八千万贯。
加上往年盈余,大宋国库本年的盈余,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三亿九千万贯。
这笔钱,得益于殖民地的黄金和白银的稳定流入,也得益于大宋的商业贸易的繁荣。
垂拱殿里,户部尚书吴居厚用微微发颤的声音报出这个数字时。
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赵佶,也忍不住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踱了几步,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三亿九千万贯……三亿九千万贯……”赵佶重复着。
“朕记得,元祐年间,先帝为陕西军饷,为几十万贯发愁……当初,熙河开边,花费百万贯就已经觉得吃力……如今,光是躺在库里生利息的,便有近四万万贯……”
“陛下,此乃崇宁盛世,陛下圣德昭彰,天命所归!”郑居中激动地拱手。
“也是诸卿,尤其是赵卿,殚精竭虑,经营有方。”赵佶看向下首的赵明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倚重与赞赏。
“臣等只是依陛下洪福,略尽本分。”
赵明诚出列,一如既往的谦逊。
随后,他继续道。
“陛下,国库充盈,固是可喜。然钱粮乃国之血气,贵在流转,贵在生发。如今北疆、河西、东海新附,地广人稀,百业待兴。”
“我大宋本土,虽经多年鼓励生育,丁口已逾一亿两千万,然若要彻底消化新土,经营四海,未来更图远略,人口,尤其是识文断字、掌握技艺的丁口,仍是根本之基,第一要务。”
赵佶深以为然:“赵卿所言极是。人,才是根本,户部可有详策?”
吴居厚早有准备,呈上奏章:“启奏陛下,赵相早有指示,户部已经会同三司、礼部、工部,拟定《崇宁育民促生新策十条》,请陛下御览。”
新策力度空前。
核心便是“多生多奖,优生优抚”。
凡大宋在籍百姓(包括已归化宋人),每新生一子,如果是男丁,由官府一次性奖励“诞育钱”二十贯,女丁则是十五贯。
此后每年发给“养育补贴”五贯,直至其能作为劳动力(八岁),并且严禁溺婴,弃婴,违者以谋杀罪论处。
各州县设立慈幼局,收养弃婴,并鼓励民间善堂。
同时,在各新附之地,此政策加倍执行,以加速“王化”与人口填充。
人口政策的推行,不仅得益于大宋国库丰盈,也得益于东极洲带回的高产作物。
这些高产作用已经经历了数年的推广了,培育出了不少的良种。
现在,已经在大宋北方新设的广阔农场、牧场推广种植了。
辽国故地的黑土地现在反而成了大宋本土的重要粮仓。
大宋的粮食产量早已突破瓶颈,粮价常年稳定在极低水平。
虽然还远远达不到能让人人都吃饱的程度,但是绝对可以达到不会再有人被饿死的程度。
今年,朝廷还宣布,将建立覆盖所有州县、直至部分大镇的“平价粮仓”体系,确保任何地方、任何时候,百姓都能以固定低价买到基本口粮。
同时,工部、将作监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提高生产效率,将更多劳动力从土地上释放出来。
“这样的人口政策推行下来,再加上粮足物丰,臣预计,二十年内,我大宋人口翻番,可达两亿五千万。三十年内,或可望四亿!”吴居厚声音带着激动。
四亿人口!
这是汉唐鼎盛时期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好!便以此为新朝国策,颁布天下,务使家喻户晓,深入民心!”赵佶拍板。
钱堆在库里只是死物,变成未来数以亿计的、忠诚能干的“大宋人”,才是真正的国力,是帝国未来扩张最坚实的根基。
自从海陆封禅大典之后,赵佶的头等爱好已经彻底变了,甚至不是写字画画了。
他如今的头等爱好,是想着怎么成为千古一帝,等他死后,后世之人会如何称颂他。
国库的钱,就是赵佶称为千古一帝的底气,赵佶乐意看到这笔钱花在正向上。
而就在《促生新策》的告贴贴满大宋每一个城镇乡村,引得民间欢腾、育龄夫妇摩拳擦掌的同时。
另一场更为深刻、却悄无声息的变革,正在汴京城西的军器监、机巧作深处,酝酿着更为狂暴的力量。
……
崇宁十六年,春。
河东路,岚州,一处新发现的大型露天煤矿。
“刘大匠,不行啊!这底下的水,抽不及了!两台新式畜力翻车,再加五十个民夫戽水,水还是一寸寸往上涨!再往下挖,怕是……”矿坑管事满身泥浆,对着前来视察的机巧作大匠头刘大锤,急得直跳脚。
刘大锤蹲在坑边,看着下方数十丈深处,那在昏暗矿灯映照下泛着幽光、不断渗出的积水,眉头拧成疙瘩。
这里是优质无烟煤,储量极大,是供应汴京及北方各路工场、冬季取暖的命脉。
可开采越深,地下水问题越致命。
不光这里,东海郡的石见银山、佐渡金山,还有国内各处大型矿山,都面临着同样难题:
提升矿石、排除积水,需要的人力畜力已逼近极限,严重制约了产量,也抬高了成本。
“朝廷要的煤、铁、铜、金银,越来越多,光靠人挖肩扛,牲口拉,这不是办法。”刘大锤喃喃道,想起离京前赵明诚对他的嘱咐。
【“大锤,机械之力,可抵万千人力。矿藏乃工业筋骨,开采之法,需有根本革新。你回去后多想想,如何不用人力畜力,而借水火之力,催动机械,干那些最笨最重的活儿。”】
水火之力?
刘大锤和手下最顶尖的工匠们琢磨了几个月。
水车?那是靠天吃饭,受地势限制。
火?火怎么能直接推动重物?
他们试验过用燃烧的热气膨胀去推活塞,但密封、控制、效率,都是难题,搞出来的东西笨重不堪,还不如多添几头牛。
带着满腹愁绪,刘大锤回到汴京,硬着头皮去枢密院向赵明诚汇报矿场困境。
赵明诚在值房听完,没有责怪,反而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大锤,你是被那‘水火之力’难住了?”
刘大锤苦笑:“相公明鉴。火之力暴烈难控,水之力绵软需势,二者结合……属下愚钝,实在想不出如何让火乖乖地、持续地推着重物干活。”
“我且问你,”赵明诚放下茶盏,走到墙边一幅简单的机械原理图旁,“如果有一密闭铜罐,内盛清水,其下燃火,水沸成汽,其汽可能胀破罐壁?”
“自然能!”刘大锤点头,这道理孩童都知,烧水壶盖子还会被顶开呢。
“若此罐非完全密闭,只开一小口,以铁管导出沸汽,汽冲而出,其力如何?”
“冲力应当不小。”
“好。”赵明诚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个简单的气缸和活塞。
“若以此喷汽之口,对准一置于圆筒中之紧密木塞(活塞),汽推塞动,塞联杆轴,带转飞轮。待汽力尽,以机关引入冷水,汽凝成水,筒内成空,大气压之,活塞复回。如此,汽推一回,循环往复,飞轮旋转不息……此力,可能提拉重物,抽吸积水?”
刘大锤的眼睛,随着赵明诚的勾勒和讲述,一点点瞪大,呼吸渐渐粗重。
密闭、烧水、蒸汽、推活塞、冷凝、往复、飞轮……
这些词汇和简单的图形,在他这天下第一巧匠的脑海中,拼接、组合、演化。
技术或许有难处,但是想法已经初步成型了。
“妙……妙啊!!!”刘大锤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以汽推塞,以塞带轮!冷凝成水,再烧成汽!循环往复,力自火出!这……这岂不是造了一个不吃草料、力大无穷、昼夜不歇的铁牛?!”
“正是此理。”赵明诚微笑。
“此物,我称之为‘蒸汽机’。其核心,便是将水烧开之汽,转化为机械之力。难点在于气缸打磨要光滑如镜,活塞密闭要严丝合缝,阀门开闭要精准及时,冷凝装置要高效迅捷。”
“但这些,以我大宋如今之镗床、铣床技艺,以尔等工匠之巧思,未必不能攻克。你可集中机巧作所有顶尖大匠,专门立一‘蒸汽作’,所需钱粮物料,枢密院与户部特批,要多少,给多少。但我要见到实物,要能用在矿山上,真正替代人力畜力!”
“谢相公提点!卑职明白!卑职……卑职这就回去!召集人手!攻关!”刘大锤热血沸腾。
这个想法一旦能落地,什么积水,什么提升,都将迎刃而解。
刘大锤匆匆行礼,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枢密院。
接下来的大半年,机巧作深处那座新挂上“蒸汽作”牌匾的大院,成了汴京城最神秘、最喧闹、也最“浪费”的地方之一。
日夜炉火不熄,锤打锉磨之声不绝,精铜、熟铁、锡、铅等金属像流水般运进去,变成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
爆炸声、漏气声、零件崩飞声时不时响起,但每一次失败,都让刘大锤和工匠们离成功更近一步。
崇宁十六年冬,第一台真正可以稳定运行、输出动力的“单作用式矿井抽水蒸汽机”,在“蒸汽作”的试验场诞生。
它庞大、笨重、噪音惊人,全身布满铆钉和管道,像个丑陋的金属怪物。
炉火燃起,锅炉压力上升,工人扳动气阀,炽热的蒸汽嘶吼着冲入气缸。
接着,蒸汽推动那巨大的活塞开始缓慢往复运动,并通过曲柄连杆机构,带动着一个巨大的飞轮旋转起来,飞轮又通过齿轮和传动杆,带动远处一个模拟的“水车”将水池里的水不断提升……
看到这,所有参与研制的工匠,全都屏住了呼吸,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真的成了!”
“看那力气!比十头牛还大!”
“它能一直转!只要火不熄,水不干!”
刘大锤抚摸着那滚烫的、震颤的机身,老泪纵横。
消息第一时间报入枢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