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慢慢隐遁在殷桥眼角眉梢,他微倾下头,半垂着眼,看不出眼底是静水流淌还是波涛汹涌。良久,他仰起脸,爽快地说:「好,我想一想。」
他起身走向房门,准备离开,她尾随送客,见他旋转门把,又稍事停顿,她等候着,他突然转身,「小萝,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不会反悔?」
她正要开口,他冷不防欺向前,含住她未合拢的嘴,探进她的齿间,她大惊失色,节节后退,小腿碰撞了床沿,顿时朝后仰倒。她反射性拉住他臂膀,两人顺势跌进床褥,他直接迭压在她身上。
惊慌失措的她屈起两腿想将他踢开,他左闪右躲一番后敏捷地攫住她双腕,扣在头顶上,下盘夹住她躁动的双腿,令她动弹不得。初次体会雄性的力量如此强大,她内心生畏,但不放弃挣扭,两人在一番角力后的喘息中对视,他眼裏乍现炯炯火光,伙达地问:「你不是什么都愿意做
」他俯下脸,竟开始吻她,可不是节制而有礼的浅吻,那是侵袭式的深吻。
正在发生的情节推翻了她对情欲单纯的想像——这个男人在亲密关系上毫无原则!吻的同时,她感觉到他腾出一手,顺着腰际往上摸索,再从腋下转抵胸前,隔着薄衣肆无忌惮在酥胸顶端上撩拨,恣意揉抚。几道电流莫名在周身奔窜,陌生的生理反应像在脑袋裏引爆了一颗炸弹,霎时一片空白,唇舌就在呆滞中与他被动结合。待她收拢心神,惊骇中羞愤难当,偏头躲开他的吻,大喊:「我没说是这种事——」一口气鼓起蛮劲,开始像濒危的蚯蚓在他身下奋力扭动,没多久,他沈声喝叱:「别动!」,,她咬牙不闻,持续挣扎,他再度喝叱:「叫你别动!」
告声带着异样,她心头一怵,动作停顿,两人似一对泥塑相望。他的颧骨部位泛起浅红,起伏的厚实胸膛挤压着她的胸房,急促呼吸的热气在她脸上骚动,她隐约意会了什么,耳根陡然一热,别开脸不看他。好半晌,他终于出声:「没那个胆量就别随便提出条件,明白了吗?」
「……」形势比人强,她紧抿着嘴不愿松口,从鼻腔哼了一声表示暂时妥协。
他翻身而起,站在床畔整衣抚发。得到了自由,她立刻弹坐起,用手背拼命揩去他留在唇上的濡湿。狂乱的心跳未平,却见他打开桌上的绒布小盒取出钻戒,回头攫出她左腕,将戒指穿进中指直抵指根,尺寸分毫不差。
「看来你还是得嫁给我,小萝。」两人在床沿对坐而视,她深怕再度与他发生亲密接触,倔着脸不发一语;他抬手揉揉她蓬乱的短发,哂笑道:「乖一点,别让我知道你把它当了,我会要你哥买单。」
戒指似生了吸盘牢牢胶合住纤指,怎么费劲旋转也退除不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心一横,喊住他:「别走!我答应你——」
他再次回首,表情先是惊奇再来是大惑不解,「你真不给面子,这样也可以,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无言以对,心臟剧烈怦跳。
他莞尔一笑,坦言:「老实说,我刚才挺想尝试一下和你在一起的滋味,不过我想了一下,我们迟早会走上这一步的,在你心甘情愿的状况下,那又何必急于一时,和你做这亏本的交易?再说,我没这种强人所难的嗜好,刚才那句话是逗你的,别当真了。我得走了,开会要迟到了。」他快速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还没回神,他已旋即消失。
空气中残留的男性气味,手上闪耀的戒指,都是殷桥来过的鲜明证据,证明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的热吻,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第一次的被求婚,并非幻觉,确实发生过了。遗憾的是,她无法像热恋中的女孩一样,甜蜜回味那些细节。
「我怎么——那么倒楣!」
她一头埋进被褥裏,哭不出来。
☆☆☆
「所以您就这样向夏小姐求婚了?」曾胖目瞪口呆。
「是。」
「这样算起来刘佳恩小姐是你们的媒人了。」
「……」殷桥顿怔,旋即大笑。「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他省略了求婚细节不提,这一段是搬不上臺面的。
夏萝青对他的抵死不从有如操了他一记耳光。奇妙的是,在非你情我愿的身体接触过程中,他再次对她起了欲念,她的粗蛮无礼并未让他兴致索然,她已然成熟的躯体散发着无穷活力,像只未驯化的小此马,横冲直撞踢开接近她的雄性。
这个夏萝青,为了进一步让他断念,宁可答应他无理的要求,她对他的抗拒已到了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步,完全没道理。她并不知晓,正是她超乎常理的推拒举动强化了他选择她的决心。来日方长,他可以好整以暇贴近观看她的强硬如何持之以恒。
「您不好奇夏先生是如何说服妹妹的吗?」曾胖问。
「多半是他舅舅的因素。」
但他承认,那毫无欢喜成分的妥协令他颇为难堪,说出来并不光彩,他彻底实践这桩婚姻源于覆杂的心理层面,其中不乏惩罚的成分,让夏萝青过着非她所愿的婚姻生活就是一种惩罚,且此种惩罚兼具难以言喻的趣味性一一她是否每天薄面含面对他只要他稍靠近便跳脚而卓越从此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对象,她该如何排遣
每思及此,被她的鲁莽所招惹出的火气便次次地平息了。
「婚礼如期顺利举行了?夏小姐适应得可好?」曾胖真正想问的是,夏萝青是否乖乖地任人摆布,做起殷家称职的小媳妇了?
夏萝青若不做最后的挣扎就不像她了。
对这桩婚事,她可没停止动过消灭它的脑筋,提出求婚后,她不时向他进行劝退。一次见他无动于衷,不死心向他提出一个建议:「我介绍我一个大学女同学给你认识好不好?她最近从国外回来了,保证美艷不可方物,你一定会喜欢。」
听到那句「美艷不可方物」的形容词,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夏萝青兴冲冲的小脸垮下,虎着脸瞪他,他才止住笑。在她心目中,他的择偶等级就是「见色心喜」,没什么高明之处,不趁此机会纠正她,更待何时?
他状似认真思考,「好啊,我周末要和两个朋友到冲绳冲浪,一块去吧。」
「真的吗?」她喜出望外,但太过顺利,反倒起疑。「不是耍我吧?」
「你这么锲而不舍,铁石心肠也要感动了,不过就只能这周末,我忙,抽不出太多时间。还有,你也得一块去,省得好事者说话。」
夏萝青忙不迭点头,瞥见她眸子闪烁着重获新生的光采,他回头差点气结。
当天机场见了面,夏萝青那句形容词倒也不算夸张,那名昔日女同学果然异常亮眼,当年应属校花等级,眉眼都是风情。举手投足合乎美人范本,人一现身,他另两名哥儿们立刻蝶儿闻了蜜上前攀谈起来。
女同学名叫何伶,另外又拉了个不起眼的女伴同行,年轻人热络得快,没多久已瞎扯个没完。夏萝青揪揪殷桥袖子,踮脚凑耳道:「没骗你吧?」
殷桥仅举手简单打了个招呼,人没有凑拢过去。夏萝青不明白,对他而言,美女见识甚多的他不过就是再多见一个,如同顶级摄影术拍下的一顿帧绝美山水风景图片,从第一幅浏览到最后一幅,已经审美疲劳,失去触动感。
她雀跃附和,整个航程在他身旁积极说个没完,包括何伶的书香世家、十八般才艺、动静皆宜的性格、出色的学历,末了还下了个铿锵保证:「你们家两老一定满意。」
他闭目耐性倾听,忽然转了话题:「你带冲浪衣了没?」
「我哪来的冲浪衣?」
「那就是没有了,待会再替你买。」
「不用了,我不懂冲浪。」
「我教你。」
「不用了,你和何伶她们去玩吧。」
「别扫兴。」
大概怕他翻脸,她识相地不再推拒。
抵达饭店,入住手续办好,殷桥分派完房卡,替夏萝青拉着行李走,没拿到房卡的她摸不着头脑,追上前问:「我的房卡勒?」
「在这。」他闪一下手裏的卡。
「什么意思?」
「三个房间,我们俩一间不是很正常吗?」他理所当然道。
「这怎么可以!」她闻言色变。
「怎么不可以?六个人,三男三女,三间双人房,你有更好的分配方式吗?」
她愕然停步,歪着脑袋,回头望向另外四个开心喧闹的男女,扳着手指数数,茫然转着眼珠,像解不开鸡免同笼的问题,再望向殷桥,一副上了当的眼神。
「我跟何伶她们挤一间好了。」她索性下了安全的决定,从他手上抢回行李。
「别搞笑了。」他捉住她手臂,「我朋友都知道我们下个月要结婚了,你还矫情地和我分房,人家会怎么想?现在是旺季,临时订不到房间,你就将就一点吧。」
「怎么可以!我们本来不是要介绍何伶和你——」
「错!是本来我和两个朋友预定好来冲浪,你临时出了馊主意加入我们的。」
夏萝青顿时语塞,垮着肩,掩不住颓丧。
「别这样,乖一点。」他搂住她的肩,柔声哄慰:「床让你睡,我睡沙发,对你没什么妨害,明天大家玩得开心,接下来才有戏唱。我要是对她有好感,回臺北自然会约她,你担心什么?」
紧拧的眉头舒展了,她重新展颜,不再抗拒。
此时此刻,他衷心认为夏萝青不会是他生命裏最困难的那一个,男女之间的把戏,只要他存心为之,没有人是对手。
事实上,让夏萝青失去戒心并不困难,谁能坐在洋溢欢乐的美式酒吧露天席座,远眺海滩落日余晖,不时有海风轻拂的同时,抵挡得住手工精酿啤酒的魅力?至少夏萝青不能。
一杯水果啤酒下肚,她开始笑得比平日多,不管谁说什了么,都很捧场地嘻嘻哈哈,和平日绷紧神经对抗世界的模样大为不同。殷桥兴致一来,展现了活跃的那一面,巧妙地说笑逗乐,让气氛瞬间昂扬。长年经验,他懂得在风趣中不刻意突显自己,撩乱了在座的异性芳心,也能不让伙伴吃味,重点是夏萝青因而开怀敞颜,他盯着她喝完第三杯啤酒,在她耳边小声测试:「你今天很可爱,我可以亲你吗?」
「可以啊。」她脸蛋漾着淡淡红晕,说话明显有些迟钝。
他对着她的唇吻下去,短暂温存的一个吻,她皱着眉责备:「你怎么犯规了,只能亲这裏。」她指着面颊,他笑着应和:「好,就亲这裏。」再吻了她面颊一下。
情侣间会有的亲昵小动作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对面的何伶却别有意味地对他笑了一下,问道:「小萝酒量变好了?」
殷桥笑而不答。
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信手拈来说了一个小笑话,竟轻易逗得夏萝青大乐,别人已新启话题,她还停留在笑点的颠峰,笑到连人带椅朝后翻倒,四肢舞动着爬不起来。他将她撑扶起,岂料未完,她往前伏在桌面抱着肚子继续笑到抽噎,有如故障的机械娃娃。殷桥的友人目瞪口呆,其中一个搔搔头问他:「你老婆疯了,有这么好笑吗?」
殷桥瞧了眼桌面上满满的啤酒杯,问何伶:「她喝了几杯?」
「至少四杯。」
「差不多了。」
话一说完,脑门抵在桌面上的夏萝青没了动静,分明神智断片了。
众人傻眼,殷桥镇定自若,扶起软绵绵的她,让她伏在他背上,向所有人致歉后,背起她慢慢走回饭店。
何伶向女伴交代一声,帮忙拿起夏萝青随身物,跟随在侧,走到半途,主动开启话题:「小萝这次主动邀请我,我还真是吓一跳。」
他暗讶,瞄了她一眼,笑问:「怎么说?」
「我以为她想跟我和解。」
「……」他蓦然停步,面向她,「有什么需要和解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二那年,她一直喜欢的一个男生和我交往了,直到我出国念书和那个男生分手,她就没再和我说过半句话。」
「是卓越吗?」
何伶大感意外,「你知道他?」
「她那点心思,有什么好不知道的?」
何伶莞尔一笑。「如果不是你朋友刚才说起,我还不晓得你们快结婚了。萝青一直很低调,在学校时就这样,她什么都没说,连卓越也不知道她喜欢他,所以后来她对我有所误解,我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都过去的事了,她现在不就释怀了?」
「我不确定呢,她在电话中完全没提结婚的事,只说是普通朋友。」
「……」这句话殷桥并不怀疑,他忽然有点想松手让背上的人儿直接掉落地上屁股吃痛。
「我倒是很讶异她会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你不像是她的菜,她从来就不喜欢大众情人这一型的。不好意思我这么形容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人都会改变,遇上了就是缘分,没缘分喜欢再久也没用。」
听着她的一语双关,殷桥试图理解这个女孩话语背后的幽微心绪。
他有个亲近的妹妹,让他比一般男人更清楚女孩们彼此能较劲的方向有哪些。何伶并不知道,夏萝青到现在还在绞尽脑汁将他往外推,丝毫无炫耀乘龙快婿的想头。
这情况到了半夜得到了充分证明——他低估了夏萝青的防御力,睡到半夜乍醒的她,在柔和的壁灯照明下,睁眼见到了一堵肉墻,正确地说是他宽大的背脊。夏萝青一时大为震骇,浑噩的脑袋未能思考,即刻手脚并用,将躺在身边的男人一骨碌踢滚到床下。
莫名吃了痛的他陡然惊醒,撑地坐起,看见呆坐在床上的女人惊魂甫定的脸,没好气谴责:「你反应一定要这么夸张吗?沙发太小床这么大,让我睡一半不为过吧?」
「我们什么时候上床的?」她抓抓头,一脸懵相。
「十二点半。而且我们没有『上床』,你醉得不省人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他忍不住讥刺。
「我喝醉了?」她露出惋惜的表情。「我还想去何伶房间睡地板的。」
「抱歉不能让你如愿了。拜托别再踢我,我睡不好明天可玩不了。」他重又躺上那一半的床,背对她继续入睡。
他以为要强的夏萝青必然选择那张藤制沙发椅蜷睡到天明,但她默默起床漱洗一番后,又蹑手蹑脚爬上床,他感觉到背后的床垫微微凹陷,她睡下了。
他带着笑意合上眼。
下一次睁眼,天色大亮,他居然又是痛醒的,整个人仰天跌落在地毯上。
火气陡冒,他弹跳起来,质问坐在床上干瞪眼的女人:「你又怎么了?」
她扁着嘴不说话,跳下床进了洗手间不再搭理他,他追上前去敲门,「餵!干嘛一起床就发神经?」她还是不作声。
他一直没得到答案,只能放弃。板着脸的夏萝青在大厅一见到何伶她们,自动眉开眼笑,显然完全不记得昨晚的醉态。
他们开着租来的车直奔私房景点,三个男人都是冲浪玩家,自然成了女生们的教练。夏萝青一下车悄声指示殷桥:「你先去教何伶吧。」
「可以啊,你告诉我早上为什么又把我踢下床我就先去教她。」他笑嘻嘻。
她脸一变,扭头不搭腔,他笑着扳回她的肩。「别生气,我总得先把你教会,不然别人看了怎么想?」她思考了一下没反对。
殷桥发现,她没在夏家被眷顾着长大,照理接触过各种人面,吃过不少亏,应该有一种社会化的机警,但某方面来说,只要诚挚以对,她是极容易哄顺的,并非一味地对人性抱持着怀疑。
好比现在,他三言两语便让她相信了他的建议,认真地热身,站上新手练习板,反覆做着平衡站姿和俯趴练习。他引导着她下了水,让她摇摇晃晃站上板面。有几度她因起伏较大的海浪摔下浪板,不厌其烦再爬上去,重覆练习基本动作。良好的平衡感很快让她上了手,几段成功的滑行激发出她的玩心,她开怀大笑,得意地朝他警看一眼,那一眼又令她重心偏斜跌落海中,他留意到冲浪板似乎敲中她的脑门,快速游过去一把从水裏捞起她。海水从她脸上滑退,阳光下,她无恙地咧嘴笑着:「我好像会了喔。」
他微愕,轻抚她的脑门问:「不痛吗?」
「不痛啊。」
她撇开头,抓住冲浪板想再翻爬上去,发现动不了,他手臂勾着她腰肢没放,她提醒他:「好了,你可以过去了,她在那儿。」她面朝沙滩,他的哥儿们还在教授基本动作,趁机摆弄着两个女孩的四肢。
「我玩一回再说。」他回到沙滩,径行拿起自己的浪板,快速滑进水裏。
他娴熟地操纵浪板,随着翻卷而来的浪头高低起伏,逆滑俯冲。他始终都在她圆周范围内,一面监看她的安全,但他的高超技巧太醒目,她视线不由得追随着他,停止了自己的练习。他看出了她眼裏的艷羡,回到她身边,对她道:「你喜欢玩,我们下次再一起来吧。」
她如梦初醒,摇头,「下次再说吧。」
他明白她,她想起了来这裏的初衷。
那一晚她将背褥铺在地上自行睡下,把大床留给他,划清界线的意味浓厚。
他不介意,他知道怎么回敬她。
回到臺北,隔不了几天两家为了婚事的筹备见面,整晚坐立不安不发一语的夏萝青把殷桥拉到角落,迫不及待问他:「你到底觉得何伶怎样?」
他盘起双臂,一手撑着额角郑重思索,严肃地回答:「还是不行。」
「为什么?」
「我比较喜欢你的胸部。」
「……」她咬着下唇瞪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穿上冲浪衣胸部线条还这么好看的女人不多。」
「……」她大眼裏透出了杀人前奏的狠戾。
「而且上次试过了触感也不错——」
「殷桥你闭嘴——」
从角落爆出的喝叱震惊了一屋子人,顷刻间,客厅所有的声音被抽光了似的呈现尴尬的安静,这其中殷家双亲的表情最是精采,那是从万分惊异到不可置信到若有所思的覆杂转换。
夏翰青绷着冷面走过去,低叱:「小萝你这是干什么?」
殷桥若无其事解释:「没事,我们在讨论是否公证结婚就可以了。」
「那也不需要这么激动。」夏翰青十分不悦,妹妹的出格表现代表了夏家的教养失败。
始作俑者的殷桥在没人註意的角落裏险些笑翻。
回去后他父亲却忍不住问了:「萝青平时是这样跟你相处的?」
「差不多。」
「你什么时候转性了?纵容一个女孩子对你使性子?」
「有什么关系呢?她肯结婚就行了。」
「这样可不行,你们私底下怎样我不管,在奶奶面前你得管好她。」
他母亲却有不同的看法。
从婚礼的筹办,到正式举行,那之间繁覆细索的各项安排与枝节,夏萝青应殷母要求参予了,以独树一格的方式配合无间。
他母亲有一天满脸狐疑对他道:「夏家这个小女儿,真让人摸不透。」
「怎么了吗?」
有关挑选婚纱及礼服的事宜两家说好夏家不参予,全权由殷母主导,那几天由他母亲带着夏萝青进行选样试穿。
「真看不出来,这女孩乖巧得很吶,设计师问她喜欢哪一套图样,她全都说伯母眼光好,您觉得哪套适合就选哪套吧;试穿鞋子也是,问她哪双好,她说伯母挑中的一样好看,就选便宜的那双吧,完全不浪费时间;首饰就更别说了,她说她对珠宝没概念,买太好的送她是浪费,不如用婚纱公司提供的人造项链就行了。我还真不知怎么对她才不失礼呢。」
殷桥听了大笑不已。他母亲不会明白,夏萝青不过是一心一意缩短她置身在婚礼细节的时间,对于打造人生第一次的梦幻婚礼,她根本没兴致。
拍摄婚纱照前一天,殷桥找不着她,手机始终没接,公寓裏没踪影,也没回夏家,他暗忖良久,找上夏翰青,「帮我找你舅,告诉我他现在在哪个工地。」
「小萝不见了?别紧张,闹闹别扭罢了。」
闹别扭他不在意,闹失踪可不行。
他循着夏翰青给的地址找上门。
那是一栋老旧公寓一楼,远远便听见电钻凌迟水泥墻的刺耳声。他跨进施工现场,整个空间拆除似已进行至一半,四面墻都看得见裸砖,尘埃在空气中涌动,各式破坏性噪音震耳欲聋,几名工人来回走动,搬运一麻袋一麻袋的废弃水泥块,瞥见他出现在门口,面面相觑。他的白领形象太惹眼,这不像他该来的地方,一名工人直接上前询问:「先生找谁?」
「夏萝青,一个女孩子。」
工人歪着头寻思,拍了一下脑袋。「啊,是老李的外甥女啦,她舅叫她小罗,我还以为她姓罗,在裏面。」手指着走道另一端。
皮鞋踩在石砾上,殷桥得随时註意有没有散落的銹铁钉伤足。他屏住呼吸,空气中飞扬着散落的泥灰,他万分纳闷夏萝青是如何在这种环境待下来的?
穿越两间无人房间,在一道木造隔间墻前,他找到了夏萝青。
她穿着权充工作服的旧衣裤,戴着透明防护眼置和口罩,两手握着大型铁髓的长柄,高举双臂,往木造墻奋力捶击,砸出个陡大的凹陷,不够劲道,挥警再砸,终于凿穿墻身。旁边走过一名收拾碎木条的妇人,发现了位立观望的殷桥,拍拍夏萝青的背。她停止动作,回过头,看见殷桥,呆楞,铁落地。
「为什么不回电话?」他问。
她拿下耳塞,他又问了一遍,她听见了,卸除眼罩和口罩,透口大气。
「和我结婚让你这么为难吗?」他打量她。
「没事,心情有点乱而已。」鞋尖戳着地上的石砾。
「来这裏可以好过一点吗?你舅舅应该不需要你帮忙了吧?」
高分贝电钻声忽然暂停,他听见工人大声吆喝休息去了。
突来的清静,耳朵有点嗡嗡作响,夏萝青用手背抹去从额上涔涔流下的汗液,汗水和进了泥灰,整张脸糊得像花猫。殷桥轻笑,不畏臟,举起自己雪白的衣袖为她擦拭,一边嘱咐:「以后别来了,工地不安全。」
他为她轻易沾污袖口似乎令她不太自在,她别开脸,走到窗边,沈默了一分钟,脱去左手套,摊开五指,让他端详,「看到小指头没,是不是怪怪的不太直?」
他俯近细察,骨节处有个凸点,乍看整根小指微弯,「是有一点。」
「这是我外公打出来的。」她语出惊人。
「不会吧?」他吃了一惊,这是要多大的怒意才下得了手?
「那是我小四时候的事了。那一阵子,流行一种小女生爱戴的星星手链,漂亮极了,文具店有卖,忘了多少钱,不是太贵,但我没什么零用钱,缠着外公要,他怎么都不肯,问我哥要,他说那是废物,他只肯买书给我。班上有几个女生每天都在炫耀,我看了很羡慕,想要得不得了。有一次上体育课跑操场,我在跑道上捡到一条链子,高兴极了,回家把玩不了多久,第天就听到同学们在谈有人不见了链子。当时链子就在我铅笔盒裏,我挣扎了半天,舍不得拿出来,想说再让我玩一天,我定还给那位同学。接下来你一定猜得到,有人看见了我铅笔盒裏那条链子,直接告诉那位同学,然后再向老师报告,老师检查了我的铅笔盒后打电话到家裏。那天晚上,外公用一根木条使劲打我两只手掌,打到我手没了知觉,之后有两天我端不起饭碗吃饭,也没法拿笔。我外公说,他要我永远记住,不属于我的东西永远不要奢想,就算拿到了也不是我的。」说完,她看着殷桥,「我记住了,从此没再违背过我外公的话。」
他完全不解,她一反常态,娓娓道来童年一件不算愉快的回忆,到底是想传达什么?他说:「你外公反应过度了,一个小女孩不该被这么严厉对待。」
她垂首看着手掌,继续说道:「前天,一个大学女同学在fb私讯我,班上很多人都听说了我要结婚的事,她还截了几组同学之间的对话框让我看,我看了以为自己眼花。你知道吗
她们说,原来班上最大的心机姨和假掰女是夏萝青,不是何伶,当年都以为夏萝青痴心一片让闺密何伶耍了,现在看来夏萝青更胜一筹,攀上个高富帅,还虚情假意邀请何伶一道去渡假,果然贱人就是矫情。她们决定一块抵制我,拒绝来参加婚礼,虽然我从头到尾根本没想到发帖子的事。」
殷桥忧然大悟,她心情不良的缘中竟来自同学间流传至面目全非的闲言闲语。他一直以为夏萝青向来我行我素,有时候虽然倔强古怪了些,却还算是保有自我,结果内心深处仍是个不敌人言、害怕孤立的小女孩。
他有些失望,问道:「你介意这些歪曲事实的话?」
「不,我想起我外公的话了。」她戴上手套,缓缓抬起面庞,「殷桥,你就是那个不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我拿了,还是不属于我。我没听外公的话,所以才惹来这些事端,结婚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我呢。」
他垂首思考了几秒,註视她。「是吗?小萝,真是这样吗?」
「……」彼此对望,她等候他说下去。
「我不属于你,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不打算为了我抵抗那些闲话,你认为若不是我,你就不会起意邀请何伶,更不会有无谓的流言产生。我问你,如果即将和你结婚的是卓越,你还介意这些无聊的非议吗?」
「……」
「我想,心机婊这三个字恐怕会是你这一生最至高无上的礼讚,毕竟你想要的都到手了。可惜,当年何伶捷足先登了,你心裏的遗憾未消,所以你上次才突然想到,如果我看上了何伶,事情是不是就有转圜了呢?」
「你怎么知道她以前——」她万分惊讶。
「小萝,你那点小心机,怎么斗得过何伶?」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抓住他的手腕,不悦溢于言表。
「说什么有什么关系呢?」他捧起她的脸蛋,意味深长地笑。「我若喜欢你,她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若不喜欢你,不用她一句话,我就会离开你。」
「……」
他或许不该和她说这些话,这对他们之间脆弱的关系没有丝毫改善作用,只会令她心存芥蒂,但不这么说无法消除他节节上升的火气——到这种地步了,她介意的还是始终没有爱上她的卓越,以及人生胜利组的闺密何伶。
「所以,不需要为这些事烦恼。至于谁属于谁,不到最后是无法见真章的,你预支了未来的忧虑,不过是自寻烦恼。」
「……」她嗫嚅着想辩解什么,一直没出声。
「不过,这也替我省了事。结婚喜帖,你那些大学同学,一张也不准寄,我不想看到那些八婆。」他放开她的脸,牵起她的手,「走吧,别弄伤了身体,万一拍不了照没法交代。」
「就剩一点了,你先走吧,我明天一定会准时到。」她指着那道凹陷了大洞的木造墻,不愿就此离开。。
「你真的很不听话。」他沈下脸,思索片刻,忽然扯松领带,解开腕上袖扣,袖子直捋到肘弯。「告诉你舅,这是最后一次,结婚后不准你再踏进工地一步。」
也不管她同意与否,他回头抡起那把大铁锤,像职棒打击手,绷起上半身肌肉,侧转腰身,奋臂一击,立刻制造出巨大响声和厚实木墻上的一个大洞。
「你这是干嘛!」夏萝青瞠目大惊。
第一击战果不错,他拿捏好力道,开始连番举臂,朝木墻疯狂捶击,木板应声折裂,碎木片四散,很快便拆毁了三分之一面积。他一次又一次击打,暴力的施放令体内不停渗出摧毁的快感,毫不在意弹射的碎木屑飞擦过他没有防护的面颊,一旁傻眼的夏萝青大喊:「够了!别再敲了!这样会受伤——」
他朝她笑了一笑,充耳不闻继续大肆进行破坏,汗液很快濡湿了头发和衬衫,他效率惊人,没多久便毁坏了半面墻,夏萝青耐不住眼前的一切高吼:「我跟你走,你别再动手了!」
他听见了,半空中的动作乍停,他抛下手中的铁锤,喘了几口大气后笑道:「很有意思,难怪你爱来这种地方。」
现在他们俩一样狼狈,但他不在乎,全身浸浴在淋漓尽致的痛快中。她不高兴地握拳捶他胸口一把。「疯子!」
「你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我怕你有个闪失我哥会找我算帐。」
他冷不防环抱住她,柔声在她耳边说:「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感觉到她浑身一僵,想挣开他的怀抱,他收紧臂弯,接着说:「所以这件婚事只剩下一个问题——你得想办法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