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些下人的态度,让莉莉安娜想回想起久远的上辈子,公司裏的上司和同事、还有那些所谓的家人,都是这么对待她的。只有玛格丽特的怀抱还是那么令人安心,莉莉安娜难过地想,她这辈子,本该是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的。她虽然能理解马吉妮娅的处境,可是她的壮举破坏了自己幸福。又在心裏默默祈祷,希望爸爸早点回来。
“殿下,玖梅尔人提供的武器到了。”
“我知道了。”凯伦斯挥挥手,将执事打发了下去。在执事离开的那一刻,凯伦斯发出了一声轻微地嘆息。
有时候,他还真感激裏恩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否则他不会遇到那个小女皇,没有她,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产生接触平民的想法——正是因为接触了平民,他才会感受到,统治者一个愚蠢的决定,会对这个国家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就像现在,那个小女皇不过使了一点小手段,就惹得裏恩龙颜大怒,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打玖梅尔,让这个本就混乱不堪的国家雪上加霜。如果裏恩能一直保持着他的常胜纪录倒也不错,但很显然,神明大人是不会一直庇佑着他的,让他在玖梅尔栽了跟头,可裏恩还硬要撞上去。
只是终究苦了那些下层的平民,为满足皇帝嗜血好战的欲望,付出了所有,一贫如洗,到头来遭到反噬,首当其冲的也是他们。可那些贵族们,还在窝在府裏醉生梦死呢。
他曾经也和那帮贵族一样丑恶,整天只知道享乐,不关心百姓死活,将他们视为蝼蚁,直到接触到那个小女皇。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明知会遭遇暗杀的情况下,她仍然执意前往莱卡;贵为女皇,却总是穿着朴素的衣裙,休息时间总是去孤儿院和底层的孩子们玩耍、和下人们聊八卦、和军队的普通士兵握手,同坐一桌吃饭;每次举办宴会,都要邀请一些平民代表;甚至不顾世俗的偏见,花重金为那些曾经给敌军“服务”的女人疗伤、和自己的贴身骑士相恋;莉莉娅还说,那场庆祝宴会上,她因为喝了太多酒,只能离开,就向那些前来敬酒的平民行礼道歉,把那些人都吓到了……
她和自己曾经遇到过的贵女们太不一样了,让他总是忍不住关註她。曾经,他的父皇——也就是奥多利加的前代皇帝卡洛斯,喜好那些华丽的宝石和衣裳,他和儿子说,这些东西是权力的象征,平民见到了都会诚惶诚恐,拥有的越多越好。
可是那个小女皇,仅有的珠宝是自己送的,衣裙除了自己拜托罗兹·朗格设计的那几套外,就没有拿得出手的了。然而那些底层的人谈论起她,却是一副崇敬的神情。
相比之下,坐拥着大量华服珠宝的父皇,却众叛亲离,在裏恩攻打皇宫的时候,那些守城的士兵故意打开了城门,临阵倒戈,和裏恩一起将父皇从宝座上掀了下去。
或许父皇才是错的?活了三十多年的凯伦斯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想法,而自己自幼受父皇重视,从小就被他带在身边,思想也与他异曲同工,或许自己所受的这种影响,就是“反奥阵线”一直壮大不起来的原因?
抱着这样一种心态,凯伦斯第一次以一种请教的语气,委婉地在信裏询问马吉妮娅,如何才能壮大“反奥阵线”。
“作为您忠实的盟友,我首先提醒您一件事,”马吉妮娅在信裏回覆道,“永远都不要忽略平民的力量,我们不过是比他们有了些权力和金钱,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有一双手、一个脑袋,都有喜怒哀乐,从来都没有谁比谁高贵。”
“如果您真想壮大您的组织,那么就请好好地看看那些平民,好好听听他们的愿望吧。他们虽然无权无势,可是他们一旦联合起来,绝对会是一股不容忽视、不可阻挡的强大力量。”
永远都不要忽略平民的力量……吗?凯伦斯陷入了沈思。
从那天之后,他开始学着曾经在特茵城、在莱卡见到的马吉妮娅那样,和下人交谈,从最开始简单的问候,再到亲自端着餐盘和他们分享食物,记住每一个人的面孔和名字,等到慢慢熟络之后,便开始尝试着融入他们的话题。就像很久之前,他刚在社交界亮相的时候,努力融入同龄人那样。
下人们的神情,也从最开始的诚惶诚恐,到现在习以为常,见到他甚至还有些喜悦,甚至有一个新来的小姑娘,把自己当成了倾诉对象。而莉莉娅早已和下人们打成一片,每次她去的时候,厨房裏的嬷嬷总会给她烤好一块松软的小蛋糕。
随着深入的接触,凯伦斯逐渐了解了他们的身世,比如给莉莉娅烤蛋糕的嬷嬷,她年轻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丈夫,独自一人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孩子却被强行征召进军队,从此不知所踪。
“我才不管什么打不打仗的,”嬷嬷说着抹起了眼泪,“我就只想看着我的孩子好好长大,然后找个漂亮妻子,再生个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凯伦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不熟练地轻拍她的背,静静地等着她哭完。
如果裏恩从未反叛,如果自己当年能顺利地继位,成为帝国新的皇帝,他会做得比现在的裏恩好吗?答案显而易见,凯伦斯摇了摇头,他受卡洛斯皇帝的影响太深了,如果他在那种情况下坐上皇位,只怕会做得比卡洛斯更糟吧。
看着马吉妮娅那封信上的那句“好好地看看那些平民,听听他们的愿望”凯伦斯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是太丢人了,他想,执政不就是回应平民的愿望的过程么?可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然要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来教。
但是,既然裏恩给了他这场磨砺,那么,凯伦斯暗暗发誓,等他夺回皇位之后,他一定会做的比裏恩——不,比以往任何一个皇帝都要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