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长夜(二)
白海平起身,关好门,又坐回了沙发。
电视机后面的窗户本就被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此刻屋子裏更黑了,几乎看不见任何。
“小冬,告诉叔叔,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我觉得很黑,很安静,有点害怕,但是又没那么害怕。”
“因为知道身边有叔叔,所以不那么害怕,是吗?”
“嗯……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因为黑,所以害怕,也因为黑,所以不怕。”
“什么意思呢?”
“我怕黑,是怕藏在黑暗裏的东西。可周围黑下来,我害怕的东西也看不到我了,所以我也因为黑而变得安全。”
空气裏传来短暂的沈默,一只热乎乎的大手覆盖在严冬的小手上。
“小冬,你刚刚的话,说得真好。你知道吗?想要做好演员,有个关键的词叫‘解放天性’。许多伟大的演员都经历过这样的训练,它能帮助演员打破常规,达到更高的表演境界。你刚刚的感受就说明,你有解放天性的欲望,你天生是个做演员的料。”
“我……我听不懂。”
“你有在黑暗裏舒展自己的欲望,黑暗之中我们可以做自己最真实快乐的样子,你看那些话剧演员,他们在臺上是看不到臺下的,只有臺上的一点亮光,他们身处黑暗,只感受得到自己,才能表演得更灵动。”
看严冬没有回应,白海平的手滑向她的肩膀,轻轻搂住了她。
“举个例子……六一儿童节那天,你穿着小兔子的衣服在臺上,看到臺下的人在看你,是不是就很不自在?你怕自己跳错,怕衣服太热,怕自己出丑,没法自由地表演。现在叔叔看不见你,你再跳一遍兔子舞,看看是不是跳得更好,更开心?”
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让严冬对温和友好的白海平好感倍增。他见过那么多世面,说起什么都头头是道。听他这样讲,严冬便十分听话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茶几前面的空白区域,边唱边跳了起来。
leftleftrightright
go
turn
around
gogogo
……
果真,黑暗裏的舞蹈与动作更自由和惬意。这和一个人的独处不一样。独处时,人尚且能看到自己的肢体,能看到自己和周围物体的链接。可黑暗之中,人与世界不互相凝视的时刻,大概是一个生命可以重温混沌母胎的时刻,类似小孩子们蒙着被子和头纱四处乱窜的快乐。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形态,没有审判。
无需担心,也无需负责。
“开心吗?小冬。”
“开心!”
“小冬,你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戏剧表演需要你放开自我,感受角色的情感,我觉得现在还不够。我考考你,如果现在你不是在跳舞,你在真实的扮演一只小白兔,你会怎么演?”
“我……我在森林裏,一边快乐地玩耍,一边……也会担心大灰狼突然出现。”
“小冬真有想象力。那你就把衣服脱掉,尝试扮演一下它吧,小白兔在森林裏是不穿衣服的。”
“啊?脱掉?”
“对,贴近自然。这个过程会非常独特,通过脱掉外在的束缚,你可以更深入地探索和体验角色的内心世界。你要相信我,作为第一个发现你闪光点的人,我希望你能勇敢地迈出这一步。而且,你不觉得现在这个机会很难得吗?为了配合你的表演,整个世界都关灯了,整个楼都安静了。叔叔什么也看不见哦,不用害羞。”
从人群裏第一次被白海平关註到,说她是跳艺术体操的好苗子,到耐心询问她的意愿,为她塑造起一个做演员的梦想,严冬感觉自己就像平时玩的铁皮弹跳青蛙,被对方一下又一下地上了发条,不由自主地就听从指令。
“好。”
她好像总是说“好”。
严冬一件件脱掉衣服,赤身裸体,蹲了下去。
在黑暗之中,她像铁皮青蛙,不,像兔子那样,一下一下往前蹦着。
黑暗之中,严冬听到窸窸窣窣地声音,她停下来想仔细听辨,却什么声音都没了。
“叔叔?”
无人回应,只有远处大河的流淌声。
“叔叔?”
严冬害怕地站了起来,又被什么东西摁了下去。
“小白兔还想站起来啊,刚还想奖励你一个萝卜吃,就演错了。”
不知什么时候,白海平已经站在了严冬面前。
严冬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好像真的碰到一根“萝卜”。
一根像是刚刚蒸熟的,温热的萝卜。
褶皱裏的泥土都被洗干凈了。
她吓得撤回了双手。
“聪明的小白兔,那是大灰狼用来引诱你的胡萝卜,从草丛裏快速拔掉它,拆穿大灰狼的诡计。”
蹲在地上的严冬再度想要站起来,却被那双大手又一次摁了下去。
“拔。”
冰冷而不容拒绝的声音。
严冬有些害怕刚刚那个东西,但是她只能再度伸出双手。不知为t何,她觉得白海平此刻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尊重她意见的叔叔,有一点凶,又不像在发脾气。一向不会拒绝人的严冬,为了保持他们之间的“友好”,只能服从。
“叔叔,我拔不出来。”
“多拔几下。”
头顶的那个声音有些变形,她觉得白海平的呼吸声更大了。
严冬将手伸向杂乱的“草丛”,想从萝卜的根部拔起,再努力尝试一下,依然无果。
“叔叔,我腿麻了,我不想演了。”
“那,你吃掉这个萝卜吧,表演就结束,好吗?”
那个声音幽幽地砸下,像是不得违抗的圣旨。
“好……”
“别咬坏我的道具,轻轻地……”
严冬握住那根“胡萝卜”,凑上去,张开了嘴巴。
那萝卜像是腌渍过的,有股特殊的腥味。
一下。
两下。
……
严冬再也受不了,扭过头干呕了起来。
在她抬头的瞬间,看到座机电话旁亮着红灯。
刚刚,她一直以为那个黑暗裏的小红点来自奶奶家的座机电话。
可是此刻严冬突然发现,那个方向亮着的,是两个小红点。
一个小一点,一个大一点。
小的是她熟悉的,座机电话上的灯。
大的是只有白海平出现时,如他的眼睛一般,出现在摄像机上的灯。
严冬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她羞愧地摸索着,寻找自己刚刚脱掉的衣物,凭感觉穿好它们。
等她穿好再转身,那个大一些的小红点熄灭了。
和小红点一起消失的,是白海平。
只见他快速打开门,跑回了“客房”。
严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陷入迷茫。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即便反应过来,她也没懂,刚刚,叔叔在做什么。
他又希望自己怎么做。
就这样开着门,借着月光,严冬爬上了床,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只是隐约觉得和平日裏,他与姑姑一起对自己做的事情没有太大分别。
都是录像。
5分钟后,白海平回来了。
严冬像是懂得尴尬那样,懂得闭上眼睛,假装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