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你听个响儿。”
“我猜,李峰大概也没有真的去山顶吧。”
自从看到蒋晓美出现在车上,严冬就隐隐猜到他们想做什么。他们跟她一再保证不会做危险的事,她才没再继续干涉。
“别人我不管,我只关心我女朋友。”
黑暗之中,荀阳牵起严冬的手,穿过密林,又回到了民宿。
一片黑寂。
二人悄悄上楼,走向了女士们的大套间——和男士们的房间一南一北,以中间的大客厅相隔。
夜裏山间的风很凉爽,刚刚沐浴完毕的严爱人开着窗户,留着夜灯,打算上床。
严冬和荀阳便躲在窗下,偷偷观察着房间裏的动静。
回房的时候,严爱人其实就註意到床上的被子拱成了一团,但一想或许是找东西的时候女儿弄乱的,她也就没当回事。
没想到,待她上床掀开被子,整个人躺上去,脚底竟触到一个陶瓷感的东西,十分冰凉。
她起身慢慢推开身上的被子,借着夜灯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结果,竟是一张怒目圆睁的脸!
“啊!有鬼!”
严爱人吓得一脚蹬在那张脸上,清脆的破裂声传到荀阳和严冬耳中。
五秒之后,缓过神的严爱人赶忙开灯,紧张地下床查看,这才发现,地上躺着的,是她家中摆放了多年的那个达摩不倒翁。此时,已经碎得四分五裂。
严冬在窗外看到,严爱人的脸色似乎比刚刚看到“鬼”还恐惧。
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想要去触碰那些陶瓷碎片,又害怕到不知如何下手。
“她在找什么?”严冬小声问荀阳。
“我爸的骨灰。”荀阳淡淡地说。
严冬惊得差点叫出声,被荀阳及时用手捂住了嘴巴。
待她冷静下来,荀阳才松开了手。
原来,被白海平叫上楼吃饭的那天,看到这个达摩的第一眼,荀阳就觉得不对劲。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眉如仙鹤、眼若铜铃、胡须似龟的一张狰狞面孔,就是父亲的化身。
这个动不起来的不倒翁,竟被严爱人从新婚珍藏到现在——像严冬说的,从姑姑姑父住青澜园时,这个达摩就在了。
这个画上一只眼睛代表许愿的达摩,竟到现在都没有画上另一只眼睛还愿,什么愿望是不死不休的呢?真的是严冬口中所谓的家宅平安么?它到底是用来许愿还是辟邪呢?
严冬带荀阳参观姑姑姑父家的书房时,荀阳便想找机会仔细看看那个达摩。于是,当姑父喊他们去餐厅,看严冬先离开了,荀阳赶忙从书柜最高一格取下那个不倒翁,果然,在它的屁股后面发现了道符。
做捞尸人这么多年,荀阳不可能不认识那东西。
那是一种为亡灵超度的符咒——破地狱咒。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
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旛
定慧青莲花上生神永安
这种超度,往往是为了给地狱裏的魂魄带来一线希望,让其获得凈化与解脱,获得永恒的安宁,不要去祸乱人间。
往往最爱给死人用破地狱咒的,正是生前愧对死者的、那些心裏有鬼的人们。
荀阳在关口瀑布,就见过尸体因为物理原因呈现“诈尸”现象时,那些刚刚贴完符咒的心虚之人就吓得什么都交代了。只是那些“真话”被看作胡言乱语,无人在意。那些枉死在河底的人,连死了都要被“捂嘴”。
那个时候,荀阳怎么也不会想到,父亲竟也会是那个被捂嘴的“死人”。
严冬说过,严爱人最信怪力乱神,平时也恨不得什么都拜一拜。他们去家裏吃饭的那晚,荀阳也确实看到橱柜处摆的佛龛、手串。这个达摩,更是她专程前往日本伊豆请回来的。
如此,荀阳更加怀疑了。
什么人会害怕亡灵不安、怨念深厚、祸乱人间呢?
当然是愧对死者的人。
而想要让破地狱咒起效,最管用的助力,便是死者的骨灰。
这个不倒翁之所以动弹不得,正是因为裏面註入了父亲荀德光的骨灰。
李峰让荀阳帮忙偷载蒋晓美时,他便顺势让李峰帮了这个忙。
不明所以的白冰洁只听李峰说,偷偷取出达摩不倒翁,就能知道父亲是不是“好人”,便照做了。于是周六一大早,白冰洁按说好的,偷出来后,把装有不倒翁的书包,悄悄放在了荀阳车上。
众人抵达民宿后,忙着上楼看房间,荀阳在车上偷偷查看了不倒翁,果然,它的脑袋顶盖处有一个带盖的註沙孔,打开以后,一股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轻轻飘散,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确认裏面真的是骨灰。
他知道,那是父亲。
十二年,他终于找到他了。
他们终于团聚了。
那苍白的灰烬静静地躺着,像他的一生,没有怨言。
荀阳颤抖着双手,握着那达摩,就像捧着父亲的脸。
他将其中的骨灰倒入事先准备好的骨灰盒,像倒着过去十二年的沙漏。
它们一粒一粒地落下,恍惚间,荀阳以为那是父亲雕刻小石雕时,从他手中落下的粉末。
可是,粉末倒尽,他都没有看到父亲的手。
他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裏,他幻想过无数次和父亲“重逢”的场景,没想到竟是这样平静。
平静到让人愤怒。
放好骨灰盒,他看着手中变空的容器,对着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重新挤出笑容,转身回到了新的沙漏裏。
趁晚上出发露营之前,荀阳佯装上楼拿东西,偷偷将空了的不倒翁放入严爱人的被子裏。若她心裏有鬼——不,她心裏一定有鬼,一定会露出马脚。
果然,严爱人吓得打碎了不倒翁,满地找骨灰,一片片翻起那些碎掉的瓷片,也没寻到道符。这个达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是荀德光的冤魂作祟吗?达摩碎了会怎么样,符咒丢了会怎么样,严爱人止不住地发抖,恐惧感迅速蔓延。
霎时间,她仿佛听见了荀德光的哭声,他跪在地上求她,求她放过自己,放过自己的家人。
她又听见他的笑声,笑她作恶多端,报应来了。
好像,还有他的骂声,骂她是故事裏反咬农夫的毒蛇,歹毒心肠。
严爱人抬头看着四周,好像有无数个荀德光的人脸,和达摩狰狞的面孔重迭,她吓得再度叫出了声。
“不要!不要!”
她呆坐在地上,抱着头,闭上眼,努力让自己镇静。
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情,想到白海平上扬的嘴角,她恍然大悟,气得握紧了拳头。
这一定是白海平干的,一定……
她立即起身,冲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