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你哥说的没错,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二豪,答应我,别做傻事。”
“我们已经把自己搭进去了不是吗?我们能安然无恙地藏第一个尸体,就能藏第二个。”
荀阳心裏“咯噔”一下,和严冬接触越深,这件事在他心裏发酵得越令他不安。他知道,爷爷的遗体丢了,对严冬来说,不亚于自己找不到父亲那般锥心。
“就当为了我,不要再轻举妄动。我现在已经找到我爸了,只是他已经被烧成灰了。”
二豪终于看向荀阳,他紧张地站直了身体,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问,“在……在哪发现的……”
“在严爱人家,她迷信,想拿符咒压着。”
二豪深深地闭上眼睛,像是内心的什么猜测被证实般,绝望地抱住了头。
和二豪分别后,荀阳返回民宿,远远地,就看到严冬在门口等他。
今晚目睹了姑父房间发生的事情,严冬终于意识到,原来这些年,姑姑对姑父的所作所为,并非全然不知。姑姑那句,以前对姑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严冬一阵心酸。
姑姑在她心裏的地位太特殊了,从小,严冬对“优秀”的定义便来自姑姑,她是那么优秀,闪闪发光,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况且,那是儿时替代父母陪伴自己的存在,像是妈妈的影子。“妈妈”说话难听做事刻薄又怎么样呢?“妈妈”伤害自己不是常常发生的事吗?妈妈是爱自己的,所以姑姑也是爱自己的。
如果姑姑对她曾经所做的种种伤害,都无法戳破姑姑在自己心裏的美好滤镜,那么此刻,严冬觉得,自己对姑姑的最后一丝爱与尊重,灰飞烟灭了。
她救了琪琪的那晚,琪琪告诉了她所有,她自然知道,姑父对李峰撒谎,称他带女孩子们去电视臺采访是假话,可是姑姑为什么要配合?姑姑说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这种事吧,好让姑父也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对夫妻,好像绑在一起烂掉了。
所以在姑姑眼裏,她和严夏跟那些陌生的女孩没有区别,是吧?都是可以牺牲的无用之人,是吧?怎么不是呢?她连自己女儿被“侵犯”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抱抱的身世,严冬更不奇怪了,那是她青春期时就知道的秘密。
那时,爷爷奶奶刚搬到市裏,她也刚刚去市裏念初中。严敬人看严冬还小,便把生活费放在了郝梅莲那裏,她每周回去领一次。
当时,郝梅莲总是逢人抱怨自己前脚跟到了市裏,孙女后脚跟就来了,从小管到大都不能消停。就连吃饭,也要当着客人的面,强调自己每周需要花多少钱给孙女准备吃吃喝喝,强调孙女多么好吃懒做,不如家裏的小保姆霞霞勤快——她那个刚成年的远房亲戚。
霞霞会看人眼色,时间久了,也知道谁得主家欢心,谁让主家不待见,自然也不把严冬当回事,把抱抱捧在手心。那段时间,严冬觉得很奇怪,郝梅莲为什么总能准确地对自己阴阳怪气,看霞霞得意的表情,她猜是这个小保姆偷看了自己的日记。
像是为了试探,像是为了惩罚,严冬在一次被郝梅莲羞辱后,故意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
为什么我在奶奶眼裏,还不如和她没有血缘的抱抱。
第二天,在卧室写作业的严冬就听见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声从客厅传来,郝梅莲泼妇式地大骂:“杜俊芳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来我们家就是来祸害我们所有人的,你害的我女儿好惨啊!我女儿那么好,你配碎嘴子她吗?我外孙女那么可爱乖巧,你都不放过,我郝梅莲哪裏对不起你们,母女俩合起伙来要我死啊这是!”
严冬小心翼翼地来到客厅,问t她为什么又骂妈妈,郝梅莲指着严冬的鼻子继续骂道:“你怎么知道抱抱的事的?还不是你妈告诉你的!”
严冬一惊,13岁的她没想到自己对奶奶的小小抗议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更没想到能引火到妈妈身上。她只好解释,“不是的奶奶,是我猜的,和我妈没有关系,我妈很感激姑姑照顾我,我妈很喜欢姑姑的,她不会说这些的。”
“骗鬼啊你,大人不说,小孩子怎么猜得到!”
“真是我猜的,因为姑姑之前的狗是捡的,她就给它起名叫‘捡捡’,我顺着她的性格和习惯,就猜抱抱是不是抱来的……可我只是写在日记本裏,我没有跟别人说啊,您是怎么知道的?”
“霞霞,你听见了吗?她还讽刺我外孙女是狗!天啊,我养了个什么白眼狼啊!”
说完,郝梅莲大哭起来。
严冬看着发疯的郝梅莲,没有丝毫后悔。
那时她还不知,自己“策划”的这次“惩罚”只是命运的预演。
这件事后,霞霞再也不敢翻严冬的东西,严冬却对抱抱有了一种莫名的担心——那个人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后来,严冬为此跟妈妈道歉,妈妈像是习惯了郝梅莲没来由的指责,竟没当回事,也没责怪严冬,只是嘆了口气说,“你姑确实生不了孩子。”
“奶奶不是妇幼站的医生吗?我看她治好很多不育的人,她为什么不帮姑姑啊?”
杜俊芳又嘆气,“出事了……生不了了……”
听到这话,一股清晰的思绪,猛地将严冬带回10岁那个烦闷的夏夜。她半夜起来解手,发现屋子裏除了她没有别人。她走到门口,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呻吟声。那声音低沈而痛苦,与宁静的夜晚格格不入。
隔壁是妇幼站最靠边的房间,也是奶奶平时工作的门诊。大半夜的,怎么会有声音?
严冬轻轻走过去,掀起帘子的一角,看到躺在床上的姑姑。她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她对面是一张红色的油布床,那是奶奶平时给病人检查身体的地方,每次来了阿姨,奶奶就让她们躺上去,戴上听诊器,听听这裏,捏捏那裏。如果需要进一步检查,她们就会去裏面的房间,躺上刑具一般的妇科检查床,任由奶奶摆弄。
从严冬的方向看去,那个红色的油布床边,摆着一个大大的茄子,圆形的那种。它静静地躺在那裏,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纹路,状态萎靡而蓬勃,与她平时见过的任何茄子都不同——像是坏了。
第二天醒来,严冬问奶奶,那个茄子哪去了,奶奶说,没有茄子,她在梦游。
后来,严冬听人描述起大河裏飘着的“死娃娃”,紫色的大头,血管凸起,形状怪异。联想到姑姑憔悴的模样,她终于意识到,那个夜晚,奶奶和姑姑在做什么。
所以,姑姑不能生育的原因大概和那件事有关吧……
严冬记得,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姑姑就报警抓强奸犯、和姑父闪婚、工作调整,远离故乡。
……
严冬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多米诺骨牌一样的事情,引发了荀阳父亲的死。无论哪一环出了问题,姑姑都绝不无辜。她不该再做鸵鸟,哪怕为了那副她沾手过的金耳环。
她看到那辆跟车,以为是荀阳想要动手了,她害怕荀阳为了覆仇,做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把他好不容易挣搏来的光明都搭进去。
所以白天时,严冬才在河边说那些引导荀阳的话,她说姑姑是一个连练习册写了错字都要撕掉整页重写的人。如果她的人生出现“污点”,她一定会努力抹掉。她是宁愿吃哑巴亏也不要丢脸的人。如果“被强奸”是她的污点,那她应该打碎牙齿和血吞才对。
但严冬太了解姑姑了,她知道,正是因为姑姑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污点,所以当意外出现,她才会陷入狂迷境地般不择手段——只要可以保全“清白”与骄傲,只要可以向上爬。
严冬也知道,荀阳用达摩,让自己亲眼看到姑姑因做贼心虚导致的崩溃失常,是在等自己表态,也是在告诉自己,他心已决,随时可能会动手。
而她希望荀阳不要轻举妄动,是因为,她不要任何人“动手”,包括她自己。
如果说荀阳和体校那些孩子们的出现帮她下定决心覆仇,那么现在,也是他们,让自己想要“放弃”覆仇。
今晚之前,她还在恨自己没能在泳池杀了白海平。当蔡耀民出现时,当父亲的耳光落下时,她甚至依旧没能想明白,自己究竟该如何做。这个安稳好合的家,她到底要如何面对。
可是现在,看到姑姑的绝情与异化,看到荀阳和孩子们“前仆后继”地“牺牲”,她知道了。
她不要再看到孩子们赤膊上场,她不要再看到荀阳以命换命,她不要他们和魔鬼一起毁灭。
她不要再做小白兔。
她要尘归尘,土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