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恶根(1)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那一年,林果6岁。快活街裏一片繁荣。闹市裏的人们热爱聊天,穿着花花绿绿连衣裙的姑娘们蹦蹦跳跳地在昂首挺胸的少年身旁走过。偶尔在路边的捷达车上走下来一个梳着油头拿着大哥大的暴发户。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可是对小林果来说,那是绝望的一年。一个本该开开心心蹦蹦跳跳的小朋友,却只能每天面对着愁眉苦脸的父母和压抑沈闷的家庭。那时候父亲林杰是一家国企的财务科科长,母亲罗树芬是办公室职员。本该幸福美满的双职工家庭,却因为罗树芬检查出绝癥而蒙上了一层阴霾。为了能治好罗树芬的病,林杰四处寻医。但很多时候从医生口中的结果,都是无奈和绝望的。罗树芬已经时日无多了。后来有一个医生同情林杰,告诉他国外有一个专家团队他可以联系上,可能有一线生机,但需要长期治疗和耗费大量的金钱。而运气好的话,可以根治。
这本来对林杰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第一,长期治疗意味着他们可能需要全家移民。第二,医生说的那个预估治疗费用,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笔巨额款项。
他只在单位的账户裏见过那么多钱。
挪用公款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林杰经历了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我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赌一把。万一赢了呢。我在国外一边给树芬治病一边做生意,树芬的病也能治好,我在国外挣了钱还可以把单位的钱还上。现在那么多人做生意都挣钱了,我也可以的。林杰反覆这么说服自己。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把罗树芬也蒙在鼓裏,自己一个人开始谋划这件事情。
一切准备就绪,他以出国探亲为由跟单位申请了一个长假,并且买好一家三口的机票。出发那天他在单位把公账裏的钱都转移走,还用行李箱和旅行袋装走了保险柜的所有现金。
他回家接走了罗树芬,却还是被罗树芬发现了行李裏面的现金,罗树芬很快就猜到了林杰做了什么事情。
罗树芬在家裏哭闹甚至企图自杀,却被林杰死死地抱住。
“树芬,我已经做了。就算现在回去,我也得坐牢。你就白死了。你给个机会,让我赌一把。”林杰把头靠在罗树芬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
等到两人情绪稍微平稳一点,也差不多到了幼儿园放学的时间。开车去接上小林果,然后他们直奔机场,坐上飞机,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去接小林果的时候,林杰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快到幼儿园了,他在路边停下车,让罗树芬吃了药。然后他自己一个人去路边的巷子裏撒了泡尿,不停地深呼吸缓和自己的紧张情绪。
提裤子的时候,他发现眼前的厚围墻上有一个凹陷的位置,旁边有一大堆被丢弃的红蓝色防雨布。他低头看了一下巷子地面湿漉漉的泥巴,地上只有他的脚印,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他想了一会儿,快速地回到车上,看到周围没人,便从后备箱拿出装满现金的行李箱,放在厚围墻的凹陷处,用红蓝防雨布盖好。
回到车上,他发动了车,气喘吁吁地对罗树芬说:“我藏了一些钱,万一我们走不成了,还有小果。不能让他成孤儿了。得找我们家裏人把他抚养成人,这些钱够花了。”
那天放学背着小书包的小林果无比兴奋,因为他提前就请好了假要去旅行,他从来都没有旅行过。只是他懊恼地发现他上车后,兴奋不已地跟父母说着幼儿园发生的事情,父母却面无表t情,丝毫不搭理他。
罗树芬甚至在后排紧紧搂住他,开始流眼泪。
去机场绕近路要经过快活街。林杰开得很快,快得小林果躲在罗树芬怀裏根本不敢动。而从大马路转入快活街的那个拐弯接近直角。超速行驶的车开到这裏的时候出事了,林杰没有控制好方向,车子直接撞到旁边的墻上猛烈地撞击然后失去平衡造成侧翻。
坐在驾驶位上的林杰当场断气。
罗树芬一直忍住身体的疼痛和震荡用自己心裏的执念和尚存的意识死死地搂住小林果。
外面开始有人过来帮忙,车门外不停地响起撞击和挖撬的声音。
终于,罗树芬旁边的车门被打开,首先探头进来的人是瘦爷。罗树芬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扯住瘦爷的领口靠近他的耳朵,用她微弱无比的声音跟瘦爷说:“帮……帮帮我……先救孩子……中心幼儿园………附近……巷子……红蓝防雨布包着……行李箱……有钱……求求你……把他抚养大……”
瘦爷听得很仔细。
“说啥了?救人啊,在跟你说啥呢?还有啥可说的……”外面帮忙的人群七嘴八舌地问,大家都非常心急。
瘦爷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然后目光转向罗树芬怀裏紧紧搂住的昏迷的小林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