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正大地偷看
在这城市生活了好几年，陈珂始终觉得，它的心臟不在繁华的中轴线一带，而在他如今所处的老城区。高楼林立的cbd，白天是很热闹，人来人往，早晚高峰客流量大的时候，人能从地底下的地铁站排到地面上来。但到了深夜，人们下班回家，那一片就变作空城，水凈鹅飞，鬼影都没一只。
还不如这裏，十二点了，大排檔还开着，住在附近的人下楼吃宵夜，欢声笑语，人间烟火，怎么看怎么可爱。
陈珂跟肖与哲两个人在常去的楼下大排檔找了个位置坐下。大排檔老板高志远拿着菜牌和两套餐具过来招呼：“红烧乳鸽卖完了，其他看看吃点什么……”说完转身去拿茶壶，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珂哥？”
陈珂笑了笑，那边高志远走回来，满脸高兴：“哇，珂哥，好久不见。”陈珂：“是很久没来，最近忙。”高志远从上到下看他，又从下到上看回去：“今天穿这么市正，差点没认出来。”陈珂看看自己，他今天穿的一件休闲款衬衣，松松垮垮棉麻质地，也不见得多讲究。但看看旁边一圈人，都是附近住户下楼吃宵夜，八月份酷热的天气，一个个都是大裤衩人字拖，已婚多年形象不重要的大叔们还放飞自我，上衣都脱掉，露出一个个白花花的大肚腩。
在这么一群食客的衬托下，他和肖与哲，是讲究得有点显眼。
高志远也註意到了陈珂旁边的荧光鸟窝，他看了肖与哲几秒，“咦”了一声，道：“你好像也有点眼熟啊，你是不是也经常来的？老挑海鲜池旁边坐的……”肖与哲：“是啊，你连我都认得？”高志远：“哎，经常来的都认得。不过，你们两个原来认识啊？之前也没见你们一起来过啊？”
陈珂：“当然没见过了，刚认识没多久，跟他都不熟。”
他说的实话，两个人认识不过两三个月，还没陈珂跟高志远认识的久。但是这话听起来莫名好笑，肖与哲烫着烫着碗，嘴角就起来了。
高志远一成都没信：“珂哥你这个人就是，没句真话。人家笑你了都。”
两个人点了一堆吃的，坐在那裏边聊边等。陈珂往外面看一眼，黑色的夜空中隐约透出他家小区楼房的轮廓。往另外一边看，马路对面的楼房，因为距离远，看起来小小的。陈珂指了指它们，问：“那几栋楼是不是你家小区？”
肖与哲跟着看过去：“是啊。”
“坐在这裏看，还真挺近的。”
“什么挺近？”
“我家跟你家啊，就在对面。”
是啊，真神奇。这几年来，肖与哲以为远在天边的人，原来近在眼前。隔着那么一条马路，说不定在家裏打开“附近的人”，都能查找到陈珂那个悲伤青蛙头。
陈珂看看高志远说的，肖与哲经常坐的海鲜池旁边位置，道：“而且你竟然也经常来这裏吃宵夜。说不定，之前就在这见过你。”
“那不可能。”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陈珂反问：“怎么不可能？”
“你要是在，我肯定一眼就能发现你。”
“算了吧你，刚刚在便利店，我不叫你你五分钟都找不到人。”陈珂笑他，“况且我平时自己吃宵夜，都穿那样，你见了都认不出。”说着瞄一眼旁边桌一身夏日标配的大叔们。
肖与哲重点跑偏，脑海裏满是隔壁一位赤膊大叔白花花的上身，还有点惊讶：“不穿上衣？”
“……”陈珂想打人，“我是说t恤短裤人字拖，出来见人我不至于这么放飞吧？真是的，隔壁桌就一个没穿上衣的，你就挑着他来看，脑子裏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这思绪就有些躁动。陈珂今天穿的黑色衬衣，深色衣服衬得他皮肤更白，韭黄一般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他百无聊赖地拿着啤酒罐子在看，冰冻的罐子拿出来之后满是水珠，水从他的手上往下滑，淡淡的水渍勾画出修长的手指，腕上隆起的骨节，还有前臂上隐约的肌腱痕迹，最终滑入手肘处挽起的衬衣袖子裏，消失不见。
他口口声声说着绝不放飞自我，但这话信一成就差不多了，热起来他才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他今天这件衬衣，松垮且薄，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热，一出停车场就把顶上一个扣子给解了。不留心看倒不觉得有问题，但现在坐在他对面，肖与哲便无法忽略他领口露出来那一尖白皙皮肤。他还在说话，领口往上喉结在动，颈上肌肉痕迹跟着时隐时现。
“肖与哲？”对面人冷不防喊了他一声。
肖与哲假装淡定，抬起头来。
其实心裏已经开始大地震，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坐过来点啊，”陈珂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凳子挡路。”
“哦，好。”肖与哲赶紧挪了挪凳子。
呼。
虚惊一场。
喝口冰啤酒压压惊。肖与哲伸手拿过桌上放着的啤酒罐子，哧的一声打开，罐子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流淌，脑海裏很适时地冒出刚才的画面。
……
很好。既然他没发现。
那就再看一会。
以前见他，要么离得太远，脸都看不清楚，要么人太多，匆匆看一眼，就不得不离开。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就在面前，想怎么看怎么看。明明他只是坐在那裏玩手机，肖与哲却看得入神，看着看着都忘了要鬼祟点，托着腮光明正大地看，脑子裏还很活跃，像个摄像机一样，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刻录在脑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