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头狗
这一晚,陈先生睡得并不安稳。一闭上眼,就总觉着自己在街上逃亡,跑着跑着,一脚踏空,人又从梦中惊醒过来。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等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外面又开始下雨。
闷热了好几天的城市,酝酿出一场滂沱的雨。陈珂窗子没关严,大半夜的,飘进屋裏的雨水伴着空调喷出的冷气,把艰难入睡的陈先生冻得又从梦裏醒了过来。
陈珂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想要关窗。伸出右手去够窗子,窗子没关上,手上传来的痛楚倒把他整个人给激醒了。
他只好换左手去关窗,外面雨很大,把窗子外面的积尘都洗刷下来,臟兮兮的水,流了他一手。陈珂摸黑把拖鞋穿上,便出去洗手。
习惯了黑夜,浴室白色的灯显得尤其刺眼。站在洗手臺前的他,瞇着眼看镜子裏的自己。脸上的淤青散了,他的脸上留了好大一块浅褐色的淤血,看起来像电视剧裏的钟无艷。而再往下看,他看到了镜子裏映着的,他的右手。
他险些认不出,这乌青的,变形的,居然是自己的手腕。他举起手,在耀眼的白光裏端详它。右边的手腕明显比左边粗了一圈,原本分明的骨节,现在已经肿得看不出了。刚才开窗引发的痛楚,如今还在继续。一阵阵的痛感在肿胀的手腕裏涌动,冲撞。
这可是右手。他忽然想。
不久之前打架打得不要命的陈先生,等到现在,夜深人静,看着自己这触目惊心的伤痕,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他一个人关在浴室裏,不仅慌,而且乱,脑子裏乱糟糟地想了很多。会不会有后患?精细操作丢失?他想起一年前的决赛,那个从他手裏啪地滑落的水瓶。
职业选手伤了手,就跟武林高手被废了武功无异。杨过没了右手还能练左手剑,他能练什么?就一只手,打打斗地主都吃力。
怕了一会儿,陈先生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不算是职业选手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预想中的,松一口气的感觉,却没有来。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莫名地觉得悲哀。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睡眠不足形神惨悴的自己,慢慢地,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都忘了吧。
他这般想着,换了左手去开门。
他只开了浴室灯,外面都是黑的。他也没看清外面有什么,就直接往前走。走了两步,有些毛茸茸的东西在他的脚背上擦过。小时候在老家走夜路,老鼠从脚上爬过的记忆倏地苏生。他赶紧把脚缩了回来。
然后就看着门口那坨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毛球站了起身,并且回过头来。
汪看着他,两个狗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珂现在看起来有些低落,汪看他的眼神,并不像今天刚进屋时那样好奇和兴奋。它坐在地上,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陈珂以前养过狗,狗狗看到人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这样窝在旁边一声不响地陪着。见它这样,陈珂心裏有些暖暖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汪的头,道:“你也睡不着?”
它也不知道听懂没,冲着陈珂“汪”了一声。
现在才五点,肖与哲还在睡觉,它一嚷嚷,陈珂赶紧做了个喑声的手势,“嘘”了一声。
它应该是没听懂,它还以为陈珂在跟它玩,二话不说,凑过去就往陈珂脸上舔了一口。
陈珂始料不及,满脸狗口水地起来抽纸巾擦脸。
他关灯的时候,汪还在旁边跟着。陈珂做了个手势让它走:“回去回去。”汪停在门口,不跟着,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