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汪行凶
星期三转眼到了。
跟着房东上楼看房子的陈先生,并不知道,在这过去的三天裏,他的好徒弟鱼,每天都在诚心诚意地祈祷,祝他找不到一间合适的房子。不过,陈先生自己也不对他准备要搬去的地方抱有多大希望。他的预算不高,这个价格在广州市区租房,环境不可能好到哪裏去。况且他本来住的地方,是那一个片区的楼王,一线望江,一个月就管理费都要一两千。他无论换到哪裏去住,都难免会有些落差。
去看的第一间房子,就位于离他的店不到十分钟路程的一个社区裏。社区是城中村改造的,改造过后卫生治安是跟上了,但规划还是原来的样子。楼房和楼房之间距离很近,打开厨房窗子,能看到对面夫妻打熊孩子。屋子比较小,厨房没有门,跟客厅连在一起。房间是用帘子隔出来的,裏面就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什么都没有。
陈珂要求不高,转了几圈,感觉勉强可以。正考虑着要不要干脆省点事,推掉下一个房东的时候,他发现房间的木制窗框,看起来有些朽烂。他走过去,伸手把窗子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棵老树,树木被雨水淋湿之后又被热烘烘的阳光蒸干,散发出一阵阵腐烂木头的味道。看看这树,再看看朽烂的窗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夏天在家裏被大水蚁支配的恐惧。
他家离广州不算太远,夏天感觉都差不多。一到了五六月,龙舟水季节,这些老树裏就会爬出好多好多的大水蚁,每晚饭点,就追着灯光,冲进屋裏,飞得到处都是,一时之间,哪哪都是大水蚁掉落的透明翅膀。以前他家离树还有点距离,现在树就在床头怼着,这些大水蚁爬进来,场面不堪设想。
在陈珂提出,这裏会不会有很多大水蚁的时候,腆着个大肚腩的房东还摆摆手,说道:“听你口音,应该不是外省的吧?哎,在这边住那么多年了你还怕水蚁么?关窗就行了。……什么?怕它们在吃饭的时候来?哎呀,不都是蛋白质吗?你一个大男人没想到这么讲究。”
房东口中说的“优质蛋白质”成功劝退了陈先生,半个小时后,他去到第二个房东那裏。
上一家那样的天然小户型实在不多,这次看的,果然是房东自己把一个大屋子隔出来的小隔间。屋子被隔成四个小房间,厨卫共用。屋子还算干凈整洁,楼层也高一点,夏天不至于被水蚁烦。
唯一的缺点是房东加的墻壁,隔音不太好。看房子的时候,隔壁房间住的情侣正在吵架,两个人互相问候对方的户口本,搞得一墻之隔的陈珂和房东相当尴尬。但更尴尬的事情还在后头,两个人吵完一轮,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其妙又和好了。你喊我宝贝,我喊你乖乖,甜言蜜语,肉麻得人起鸡皮疙瘩。
房东还在讲长租可以优惠的事情,陈珂听着隔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走神。这个点听吵架,晚上怎么办?陈珂可是个夜猫子,要是隔壁大晚上的近身肉搏,他说不定连他们的动作细节都听得清。
站在商场的扶手电梯上,陈珂想的还是刚才的事。一个人想租个便宜又合适的房子不容易,像他这样又穷又死要架子,不想太降低生活质量的人,就更不容易。刚才看的两间,已经是他权衡过一番,价格和地段都比较合适的房子了。本来想着两利相权取其重。没想到现在变成了两害相较取其轻。他一路上来,满脑子都是陪水蚁吃饭和听现场肉搏哪个比较轻。
餐馆挺旺的,吃饭时间,裏面已经坐满了。陈珂没在外面等位,径直走了进去,果然,肖与哲提早到了。在一众已经开吃的食客裏,一个人烫两份碗的他挺显眼。陈珂唤了他一声,他抬起头。两个人前几天才见过,他眼裏惊喜多得却像是见了个分别好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陈珂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没,”肖与哲招呼服务员过来把水盆收走,“听说这裏人挺多,就提早了十分钟来。”
外面在下雨,陈珂没开车,走路过来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疲惫。肖与哲顺口问了句:“刚刚看的房子怎样?”
提起房子,陈珂想笑:“不怎样,一言难尽。”
肖与哲平时是个很适合聊天的人,他对气氛的感觉很灵敏,总能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共情。但今天,陈珂总觉得他有些奇怪。他为了省钱不得不换个小单间,结果还因为一个人住,没法租到性价比高的房子。这怎么听怎么惨,但对面这个肖与哲,听着他吐槽窗口外面的水蚁树和隔壁一时糖黐豆一时水沟油的情侣,他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同情,反而……好像还挺开心?陈珂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停下来看着他,不满地“餵”了一声,道:“你今天怎么了?”
肖与哲还不明所以地反问:“我怎么了?”
陈珂:“我怎么感觉你听我吐槽听得挺开心的?”
肖与哲:“你说得挺搞笑的,虽然是有点惨。”
肖与哲修为低下,本来是暗着乐,被陈珂拆穿之后,就变成了明着乐。陈先生明明感觉到他很高兴,但也想不明白,他找不到合适的房子肖与哲有什么好高兴的。这谈话简直继续不下去,还好很快,点的菜就上来了。
陈珂吃着吃着,也就把刚才租房子的事给忘了。吃完一轮,两个人坐在那裏,慢悠悠地剥着剩下的几个虾,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对面肖与哲忽然间问了一句:“你以前有养过猫猫狗狗什么的吗?”
“嗯?”陈珂回忆了一下,“有啊,小学的时候吧。那时候冬天,有个开餐馆的亲戚送了只土狗给我们,就养来吃的那种。它一来就跟着我和我姐,我们不舍得吃,闹了几天,硬是给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