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沦落寞
自从养成了跟鱼半夜打游戏的习惯之后,陈珂就没在两点之前睡过。时间到了十一点半,眼看着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陈珂突发奇想,到楼下的储藏柜翻了半天,翻出来老爸珍藏在零食堆后面的几包好烟。
顺了一包上楼,拆开,点上一根。陈珂自从进了apg,就没抽过烟,吸上一口,预想中吞云吐雾的快感没有到来,反倒觉得不太习惯,有点儿呛。他把烟晾在一边,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将小镇的夜空染得有些迷茫。
他想起今天在外婆家的事。
在外婆家吃完中午饭,下午他陪她到院子裏浇花。外婆自从上次骨折之后,腿脚差了许多,陈珂好几次劝她回去坐着,等他去浇,她就是不听。他一路搀着她,走到院子后面,外婆才站定了,攥着他的手,唤了他一声:“珂啊。”
从小到大外婆都是这样,每次想要跟他说话,她都这样拉起他的手唤他。陈珂算是明白为什么她非要绕到这裏浇花了,原来只是为了找个借口,把他引出来说话。
这时候陈珂才蓦然发现,外婆已经很老了。她本来就瘦小,年纪大了,就变得更矮。她在一个低矮的花坛边上坐下,陈珂只能蹲着听她说话。她说话之前,陈珂不期然对上她的目光,老人眼裏那种努力想要压抑,却怎么都压不住的歉疚,让陈珂心裏有些刺痛。
这番话显然已经憋了好久。她说:“珂啊,你有没有怨阿婆啊?上一年要不是阿婆自己不小心,刚好在那天被三轮车撞到,你就不会担心我,搞到输掉比赛啦。”说着,她又轻轻嘆了一口气:“唉,你们都瞒住我,其实我心裏都知道的。要不是那场比赛输了,你还能继续打的吧?阿婆搞到你连工作都没啦,你真的不怨阿婆吗?”
外婆只看到表面,因而将所有事情都归咎于自己。但陈珂总不能告诉她,有人对他怀恨在心,因而干扰他比赛,并且把他们家裏人的个人信息都挂到网上,他们不堪其扰,陈珂才被迫离开。这样的事情要是让她知道,只怕她会更加担心。
他于是选择说谎,他笑着说:“你整件事都搞错啦。我们输掉是因为对面很厉害,我手机都被队裏没收了,我怎么会知道你出了事?退役的事,也跟输赢没关系。你也看什么奥运会亚运会的吧,我们跟那些运动员都一样的,到了那个年纪,反应就跟不上。那场比赛我就算赢了,我也要退役。”
“至于工作的问题,你就更不用担心我啦。”他指了指隔壁家的小平房,“不是只有冠军才有奖金的,每打一场,都有几十万,几十万什么概念?能建一栋隔壁这样的三层。你想想,我这几年打了多少场?”
外婆像个小孩一样,惊讶地“哇”了一声:“这么多吗?”
陈珂满脸自豪:“当然啦,我说我大把钱,你就是不信。下次你们过来广州玩,我带你去我家看,一线望江啊。”
外婆闻言,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心头大石一般,她感慨:“哎,这样我就放心啦。你知道你啊,我这么多个孙仔孙女,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陈珂站在阳臺上,看手裏的烟一点点化作灰烬。当时还在apg的时候,他认为自己前途无量,比赛有奖金,退役了还能直播几年,等这个游戏凉了,他还能借着自己的名声,去做做生意。于是当时一拿到奖金,他当机立断,全部钱都拿来交他广州屋子的首期。现在好了,半路失业,四顾仿徨,每个月赚的钱,在贷款面前不值一提,还完房贷,堪堪够水电费。陈珂已经考虑很久了,下一个转会期,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机会。若还是没有办法回到梦想中的赛场,那就……算了。他就放下所有执念,认命,离开,全然将自己从曾经的,“echo”之下的阴影裏抽离。现在他还得想,要不要把现在住的一线望江租出去,自己租个小一点的房子住,好减轻一点负担。
意气风发的自己如今变成个房奴,那就算了,偏偏在这时候,他还遇上李思齐。回想一下,李思齐两年前还为了五万块,被高利贷追九条街,到了现在,他发达了,连老家的破平房都要装修得金碧辉煌,随随便便出个门,开豪车,戴名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那样。
晚上回来,陈珂坐在姐夫车子后排,李思齐那个暴发户模样,一直在他的心头萦绕。他没忍住,掏出手机,点开微博,搜索李思齐。
微博认证:il前打野选手,2018年kpl总冠军。
陈珂心想:……呸。
呸完看一看微博粉丝,比当年的他多了足足两百万,数字直逼影视明星。
陈珂不死心,又打开星河直播,搜索李思齐。李思齐拿下kpl冠军之后,就急流勇退,退役当主播。他顶着冠军队选手的名号,加上这两年电竞行业蓬勃发展,公众接受度大大提高……他直播间的订阅量当然比当时的陈珂要多很多。
这个点,李思齐已经下播。饶是下播了,他的直播间还是有不少人在聊天。陈珂回头查了一下自己的直播间——主播上次直播时间是一年前,一年没播,活跃粉丝量骤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聊天频道根本没人。
一片荒芜。
陈珂想起一句话:所谓意气消磨,便是曾经看不起的,如今够不上了。像他这么傲的一个人,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烟烧完了。他又点一根,恨恨地吸一口。老一辈的人喜欢简单粗暴口味冲的烟,这一吸险些呛得他咳出来。人生失意,前途未卜的他,顿时有些壮志难酬的悲怆,他把烟摁了,忽然起手砰的一下,一拳砸在栏桿上。
后面响起陈珊的声音:“你不高兴也不用拆屋吧?”
“……”陈珂回头看一眼,神情有些颓然,“你还不睡。”
陈珊走到他旁边,也像他那样靠在栏桿上,看着夜空发呆。两个人无言地看了好一会儿,陈珊忽然说话。她扭头看陈珂:“餵,你昨晚不是很潇洒说你不在乎吗,今晚怎么又出来抽烟了?”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说完他也看她,“那家伙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你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