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旧事(十)
“师父么……”
沈浮白感受着掌心的那一点潮意,
身上的冷厉慢慢退下去,低声跟着清溪的话重覆了一遍,而后微不可见的瞇了下眼睛。
清溪似乎是真的被这大起大落的一遭吓到了,
除了这两个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像只有不停不停的重覆,
一遍又一遍的确认,才能让自己相信,
他是真的站在她面前了。
沈浮白嘆了一声,忍不住想,
现在这么舍不得,
当初又为什么要离开?
又忍不住想,她现在哭成这样,是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吗?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是因为他方才没忍住亲了她呢?
想到这裏,
脑子裏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再也压不住。
若是因为后者,她又为何要哭呢?是不喜欢吗?
直至这时,
才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冲动,
已经忍了这么久了,
为何就不能再多忍一段时日呢?只怕在清溪心裏,还只当他是纯粹的师父罢了。
纯粹的师父么……
沈浮白眼神沈了沈,忽然有些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只把清溪当做一个单纯的徒弟了呢?
捡到清溪时,她只是个不足月的婴儿,
原是要将她送到山下去找一户人家寄养的,
可小姑娘也不知怎么了,
小手攥着他的一根指头,怎么也不松开。
这孩子是个有仙缘的,根骨奇佳。
见送不出去,沈浮白也没了办法,只能就这么养在身边,初时竹玥他们为此震惊了好一阵子,都觉得哪怕养了,清溪也留不了太久,可养着养着,也养了这么许多年。
小师妹同师父有缘分,这是上天註定的。
其余几个大徒弟总笑着,把这话挂在嘴边,说着说着,就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一样,他们有缘。
在沈浮白的印象裏,清溪好像总是小小的一团,无事时安静的坐在一处,一坐就是一天,偶尔他出了院子,就会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也是安安静静的,明明从小被一屋子人宠着长大,却仿佛生来就知道她是被遗弃的似的,乖得不得了,有时候就连沈浮白都巴不得她能犯些错,活得肆意些。
时间又不知过了多少年,糖人似的小团子慢慢拔高了身量,恰逢那几年人间灾荒不断,凡人过得不好了,怨憎也就多了,深埋地下的那些东西以这些负面的情绪为食,那段时间吸收得多了,变得嚣张猖狂,封印时不时就要被掀上一回。
除了桃源这一处要紧的,沈浮白也不得不频繁的化出□□离开,去巩固其他地方的封印。
那会□□在外面受了点伤,回来时,这点伤就自动挪到了他留在桃源的本体身上,又恰好被清溪看见,那是清溪第一次看见师父受伤,伤口蜿蜒几乎横贯整个腰腹,血淋淋的,很是吓人。
沈浮白虚弱的笑着,驱出一道灵气来把小姑娘往外面推,嘴裏哄着:“溪儿,别看了。”
“只是点小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大事,用不着担心。”
清溪不动,眼睛依旧盯着风信替他换药的手。
“啧,怎么眼睛还红了?让师父看看,分明我们小溪儿笑起来最好看,是谁惹得她哭鼻子呢?”
若是往常,清溪被这样逗,要么羞着跑开,要么跺着脚说自己没哭,可这次她依旧不声不响,沈默的用手背粗鲁的一抹眼泪,眼神还是分毫不放,近乎执拗。
沈浮白嘆了一声,柔声道:“真没事……”
这时清溪吸了吸鼻子,突然问道:“师父是怎么受伤的?”
风信上药的手一顿,抬起头来同沈浮白对视一眼,想起清溪还不知道桃源守护着封魔大印的事情,正想着借口,就听沈浮白语气轻松的回答:“没什么,回来路上路过那边的山坳,你们知道的,那裏地势险,不好走,看见有个孩子要掉下去了,顺手救了一把,这口子是崖边的石头划的,皮外伤,不深。”
顺手救人,确实是沈浮白会做的事情。可清溪沈默片刻,却说:“只是为了救人?早知如此,就不该救……”
“溪儿!”风信喝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他清楚清溪只是关心则乱,但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想法也不能有。
修仙之人,首先便是要持心为正,因为怕受伤就视人命于不顾,有违道心。
哪怕这事是师父编的,这话也不能说。
他小心的睨了沈浮白一眼,果然看见沈浮白的神色淡了,只能着急的打着圆场:“师父,师妹不懂事,她不是……”
“行了,你先出去吧。”沈浮白格开了他缠绷带的手,淡声说道。
风信左右看了好几眼,这才悬着心走了,出门前,还不住的朝清溪使着眼色,让她快些认错。
可这屋裏一大一小,没一个看他的……
人走了,屋子裏便静了下来,清溪听见屋子外面师兄师姐们窸窸窣窣,着急却又不敢进来劝,听见更远一些的地方溪水潺潺,有风拂过桃林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大,却就是听不见她师父的动静。
许久,才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来,沈浮白披上了外袍,缓缓站起来,好像是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
清溪心跟着提起来,手动了动,却还是没抬头。
半晌,面前的人无奈的嘆了口气,忍痛走过来:“还不知道认错?”
“溪儿,你可还记得,你也是我这样救回来的。今日你说不该救那孩子,是说我当初也不该救你吗?”
清溪的手攥得更紧,听了这话突然有些慌了。沈浮白这样的语气,莫名会让她觉得,师父会不会不要她。
忍了好久,她一眨眼,吧嗒的掉了颗眼泪,才哽咽着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