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模糊的。
而那段若隐若现的回忆裏,只有宋一逾恣意的笑声,撒娇似的顶嘴是令他回想起来嘴角不自觉上扬的。
——
回到黄埔市后,沈洪奎--也就是曾经的沈先生,和沈阔两人住回了爷爷奶奶留下的一套简易的两室一厅。
尽管从前经营着一家公司,但毕竟学历不高的沈洪奎只找了一份安保工作。
渐渐的,他开始酗酒、抽烟、变得脾气非常暴躁、对沈阔也动辄打骂。
沈阔只以为是妈妈的离开让爸爸过于伤心了。
于是他学着自己做饭、洗衣服、自己认真学习,不想让爸爸操心太多。
而属于他自己的时间裏,他会想着原来那个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的小男生。
他不担心宋一逾没人陪他玩,像宋一逾这样热情大方的人不愁没朋友。
但他担心宋一逾这么没心没肺的人没过两天就把自己忘了。
每当在新的生活中遇到有趣的事,他都会写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宋一逾,我今天和同学们出去郊游了……
而遇到了让他不开心的事,他会思忖再三,尽量平静地写下:宋一逾,我今天看到一个柴犬了,他长得好像天天。我好想天天,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我也很想你……
某天夜裏,沈洪奎醉醺醺的回来,看到沈阔还坐在沙发上等他,一股莫名的烦躁便涌上心头。
他骂骂咧咧指着沈阔问他还不睡觉,沈阔低着头乖乖回答说:“我在等你回来,我给你准备了蜂蜜水。”
沈阔说着把桌子上的杯子端起来递给沈洪奎。
沈洪奎拱手一推,玻璃杯子“哐”的一声砸在地上,蜂蜜水也全倒了。
沈洪奎边把沈阔往门外推边叫着:“你什么都会了,老子就是个废物吗还要你来管!你这么能耐给我自己去外面过去!”
说着沈阔被狠狠地推到门外,他一头撞上门对面墻上的消防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后是门被砸关的声音,和沈洪奎渐行渐远的叫骂声。
沈洪奎倒在沙发上吸着烟,没多久人睡着了,夹在两指间没吸完的烟掉在了沙发上。
火星很快点燃了布艺沙发,挨着了旁边插口上的电线,以及一把打火机。火势一点点蔓延,随后充斥了整个屋子。
除了偶尔响起的“劈啪”声,一切都变得那么的平静。
直到十分钟后,起火警报声才突兀地响起把这表面上的和谐打破。
再然后就是慌乱的脚步声,吵闹声,消防车警报的声音。
但这一切都与双眼紧闭、没有意识的沈阔无关。
为沈先生打理后事的只有当地居委会的几个工作人员。
沈阔的爷爷奶奶早已过世,和别的亲戚也基本没什么往来,也更别说沈太太那边的人。
他一夜之间成了没有亲人的小孩。
沈阔再睁眼是两天后在黄埔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只有一个看上去非常和蔼的大妈。
见沈阔醒来,大妈凑上来摸摸他的头关切的问:“乖囝囝诶,你怎么样了呀?感觉还舒服不啦?
沈阔懵懵的看着眼前的人,再四处打量着这个病房,他的脑子现在就像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有玻璃碎片落地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裏,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甚至除了爸爸妈妈那两张已经些许有些模糊的脸以外的一切,好像都从他的脑子中清除了。
居委会几个人看着这个刚上初中、沈默不语的小男生,走出门去讨论着要不要把他送孤儿院的时候,叛逆期的小男生趁人不註意直接跑掉了。
小男孩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江边,看着江对岸高高的电视塔,有几个大男生正簇拥在一起拍照。
这些大哥哥笑得很开心,他们相互打闹着。突然有个胖胖的大男生不小心把水杯摔了出去。
看着完整的玻璃水杯跨越了一道抛物线后在地上摔得稀碎,沈阔突然觉得头很痛,他坐到了一棵树下,好像听到有个大哥哥说了一句:“齐漱南,我的杯子啊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很大声,又好像很小声。
然后,脑子本就不完全清醒的沈阔,眼前一黑便又没了知觉。
“燃哥,有个小孩晕倒了!”几个大男孩中的一个人喊到。
闻言,那个被叫“燃哥”的男生带着几人冲过来围在沈阔旁边。
虽然管宋一逾叫着小孩,但他们也不过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
那个叫程燃的男生,不到16岁,当时是fsg电子竞技俱乐部lol分部即将在下个赛季成为首发打野的一位青训生。
显然,他是这群男生裏的领头人物。
这个少年看上去有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成熟气质。
后来,每当沈阔回想起这个表面拽拽的大哥哥,都觉得自己非常庆幸生命中有他的出现。
以至于当居委会大妈想带走沈阔的时候,他死死地扒着fsg的大门不肯出去。
至于程燃为什么帮沈阔,大概是觉得同病相怜吧。
程燃家裏虽然有钱,但爸妈从小就没怎么管过他,就连自己来打电竞这件事,他们好像也不知道。
他觉得沈阔很可怜,跟自己一样。
或者说,比自己更可怜。
不像他一出生被丢给保姆、丢给爸妈的助理。有优渥的家庭条件、健康的父母、一堆对他“嘘寒问暖”的人,却从来没有真正的亲情。
沈阔不一样,他本可以拥有完整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