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那是她听不懂的话,
也是他从未同人说起过的隐秘,在今夜此时之前,他甚至以为自己会一生死守并最终将它带进坟墓。
……他的生还并不光荣。
前之原委天下皆知,
娄啸违命兵发连谷、致牟那山以南门户洞开百姓蒙难,神略军被迫急补东南防线,
他则亲自领兵至盐池以北阻挡敌军;上枭谷内天罗地网、卫铮钟曷双双现身,
西突厥拓那汗王亦亲自到了,十万突厥铁骑前后夹击,终将一万神略精锐逼入死地。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大漠黄沙遮天蔽日,嶙峋的荒山正似三军之棺椁,
神略将士勇猛无双、个个以一当十杀红了眼,
他都数不清自己曾多少次挥刀斩下敌寇的头颅,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迎面吹来的热风都裹着浓重的腥气。
左右无一人言退,
身陷绝境之时一身反骨却更作祟,
必死之人从无恐惧、有的只是为民殉国的慷慨血性,最终突厥见势不妙以火油烧山,甚至不惜以数千突厥士兵作饵,
终以火海将神略残部困于谷内,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此后一连数月皆未消散。
“王命南仲,
往城于方。
出车彭彭,旗旐央央。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昔我往矣,
黍稷方华。
今我来思,雨雪载涂。
王事多难,
不遑启居。
岂不怀归?畏此简书。”(1)
烈火之中耳闻悲歌,乃是同袍死前绝唱,既着戎装死生便皆托付大事,他们的结局其实早都已是註定;相互支撑搏杀至最后一刻,他眼睁睁看着近旁熟悉的身影一个个倒下,力竭之际也终于以剑撑地单膝而跪,他知道眼前这座燃烧的山谷便是自己埋骨之地。
那一刻他感觉不到伤与痛,只有竭尽全力后的释然与依旧回天乏术的无奈,沈重的躯体像被压着苍山巨石、连一厘一寸都难以挪动,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依稀看到重重黑影向自己扑来,一双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抓住了他,世界从此陷入一片虚无的混沌。
……再醒来便已是数月之后。
他身在一处陌生的荒屋,身上的伤口不知已被何人治愈,有面生的小童出入往来为他送药、见他醒了又大惊失色匆匆而去;他没有力气将人拦住,很快又意识不清陷入昏睡,梦中却渐渐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挣扎醒来时在黑暗中对上一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那是……
……卫铮。
他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蓄长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被蓬草一般的乱发遮蔽的的脸颊瘦到深深凹陷,一时竟让他有些认不出了。
“你醒了……”
他的声音也是沙哑、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可一双眼睛却是惊人的亮,好像在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
“我就知道……你不会就这样死了。”
“贻之,你不会放心就这样死了。”
他笑起来了,神情隐隐癫狂、手用力到将他的手臂掐出了血;那时他大梦初醒,连上枭谷大败的记忆都已有些模糊,却偏偏在这一阵浮动的血气中回过了神,看着他说:“殿下……”
卫铮的手一顿、尖锐的力道忽而卸去,也许真的已经太久没有人像那样叫过他了,他的神情有明显的僵硬呆滞;他沈默了好久,久到少时在长安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闪过,久到方献亭也渐渐恢覆清醒想起他们彼此如今的立场处境,相视的目光一瞬遥远,其实他们从未有过真正的同路之日。
“‘殿下’……”
卫铮笑着重覆,眼泪忽而跌出眼眶麻向下坠落。
“你总是这样叫我……过去是防备,现在呢?……讥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