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陈蒙当然全都知道,
因为先帝早在十年前便对一切了如指掌。
世人皆道仁宗庸碌,为君十载战事未平、至死仍为失地天子,十年太清泯于战火、远没有令和元彰年间的太平富庶,
却不知他平生际遇何等坎坷,而为维系这表面的体统体面又耗费心神经营着何等艰辛的帝王心术。
——他从不肯轻信于人。
睿宗偏宠钟氏而存废嫡立庶之心,
令他直至而立之年都在过命悬一线提心吊胆的日子,
多病的身体那般孱弱,甚至连膝下唯一的子嗣都有不光彩的出身——否定,怀疑,奚落,
羞辱……他没有哪怕一天能逃离这些痛苦的桎梏。
方氏确是他的救赎。
先国公曾不惜舍命保他储位,
自幼相识的方献亭亦一路对他尽心护佑,
可他们却都纵容方冉君背叛于他,被割断的姻亲永远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让他明白原来方氏也不会对他予取予求。
那么……又何况是宋氏?
宋澹宋泊首鼠两端不忠不义,
为求自保可随时弃他人于不顾,若非当年上枭谷一败后朝廷飘摇须南渡避祸、他又如何会肯与他家联姻?那时他家只剩一双待嫁之女,年长的那个受母族庇佑匆匆遁去了扬州,
只剩排行最末的幺女宋疏妍堪为他之新后。
他岂会不查她的过往来历?宋氏兄弟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可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他是天子,
只要用心查问便能揪出当年在江南遗留的人事痕迹,
譬如宣州汪叙曾欲求娶宋公幺女、却在金陵受颍川侯叱咄而祸及其父,譬如钱塘太守曾为先国公夫人在余杭一带打点住行、更称其曾亲登乔氏之门且与那一家庶民相谈甚欢,譬如宋四小姐曾至颍川久居、许多人都见到她与姜氏同进同出彼此十分熟稔亲密……
至此……一切答案岂非已是昭然若揭?
老实说他并不在意贻之欲与哪家贵女成婚,何况那时他已“战死”、探查这些原委更是毫无意义,
可他的确需要宋疏妍嫁入宫中以此换得宋氏支持,是以在与那个可怜的女子在青溪之畔相谈时……他对她用了些许心机。
他对她提起贻之,
眼睁睁看着她眼底原本坚硬的防备一点点被敲得粉碎,颍川方氏似乎永远都有这样的本事,轻而易举就能令别人对他们死心塌地——他是君王,一生从不爱人,那时与宋疏妍更是利益捆绑互为陌路,可他的确在看到她听人提及贻之眼中露出的光彩时心底生出些许异样,像是有些怅惘,又像是有些……
他说不清,也许只是盼望自己死后也能像这样被人惦念,贻之有的许多东西他都没有,譬如虽然严厉却始终关爱体恤他的父亲,譬如令人艷羡的强健康泰的身体,譬如……一个从生到死永远陪伴着他的爱人。
这些都是痴妄的念头,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事事强求,与宋氏商定婚约后便即刻返回东都收拾那一地已经不能更烂的烂摊子,突厥和叛军在西北步步逼近、南方部族与西边的吐蕃又都蠢蠢欲动,阴霾的日子穷极灰暗,那时他的确以为自己就要成为大周的亡国之君。
而偏偏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贻之回来了。
如同神谕从天而降,他在天下人前再一次挽救了摇摇欲坠濒临毁灭的王朝,天子只是软弱的附庸、只能留在金碧辉煌的皇城等待颍川方氏舍身沐血来救,不知打从何时起“卫”之一姓再不能象征无上的光荣与尊贵,而只会令人联想起卑劣的私欲与耻辱的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