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隔音效果很差,贺希成将她的头按进了枕头裏,她的脸颊摩擦着枕头和被套,他的手腕缠住了她的长发,让她在痛快中产生了一丝痛苦。压抑的声音还是溢了出来,窸窸窣窣,像猫。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激烈了,她的身体就像是一艘漂浮在狂风大海裏的孤舟,随时将要被风浪撕扯成碎片。
等一切都安静后,贺希成继续抽烟。
臂弯裏,晏南安睡得很安静,她很累,还在喘息,脸颊和嘴唇显现出不正常的酡红,像一朵盛开到灿烂的玫瑰,这让他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晏南安时她穿的那条火红的裙。
他们念的是楚城实验第四中学,那是楚城最好的高中,只要一只脚踏进了这座象牙塔,各大名牌大学的大门就已经打开。这裏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成绩特别好的,一种是家境特别好的。贺希成属于前者,晏南安属于后者。
在楚城实验第四中学,晏南安三个字振聋发聩。你可能没见她,但绝对绝对不会没有听到她。
他们总在说晏南安。
真的,假的。
他们说晏南安不好看,她的鼻子裏面塞了假体,眼睛皮拉了口,所以看起来才这么怪异;他们说晏南安很不检点,她换男朋友如同换衣服,缺了男人就发骚,晚上一定要和男人睡,臟;他们说晏南安生过孩子,堕过胎,所以她的胸才比别人大那么多……
他们说,晏南安又换男朋友了,踹掉了年级第一,换了个打架很厉害的小混混,那小混混骑摩托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故意露了半个屁股给他们看。
他们说,晏南安这种女生,不能谈恋爱,真谈恋爱,谁知道她会给戴多少顶绿帽子,骚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玩玩倒还行,因为胸挺大的。
诸如此类的下流混账话传进了贺希成的耳朵裏,让他莫名的烦躁。
他并不关心这个陌生女孩儿胸大不大,屁股翘不翘,因为这些无意义的八卦并不能确保他能拿到今年的奖学金,他只觉得实在吵闹,他挂上耳机,将磁带调至最大音量,一个女声朗读:abortion。
abortion,堕胎,流产,计划终止……
高中三年的学习是枯燥无趣的,一成不变的人,一成不变的事,漫长的机械性训练,提升着他们的智慧,打磨着他们的意志力。而贺希成的生活比普通高中生更艰难,因为他不仅要学习,还要养家糊口。
何希年情况最严重的时候,整整一年都躺在医院裏。他白天上学,中午去酒吧兼职,晚上则去医院照顾他。他好像一个人被切片成了三份,疲惫,没有尽头的疲惫像是海洋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像是被判刑的犯人脚上挂着铁球,被迫在荒芜的沙漠裏不停走下去。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走不动的时候,他也有扛不住的时候,他也有愤世嫉俗的时候。
每当他提着沈甸甸的水壶,在医院二楼卫生间打热水的时候,他他总会问自己,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要吃这份苦?这让他甚至连带着恨上了学校那群玩玩乐乐的富家子弟,以晏南安为首。
那群被宠坏了的小孩儿,大把大把挥洒着父辈留下的钱,以及上帝恩赐的时间,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过的这么潇洒,而他不行?
但这无意义的憎恨之后,又是像刚刚抽完一根烟的空虚。有什么意义呢?他甚至连认都不认识晏南安,为什么要去恨她?如果那时的他,知道他们后来的这段孽缘,是不是会觉得自己这样的念头有些好笑。
后来,他的确亲眼见到了晏南安。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穿着黑色制服在酒吧兼职,因为是新来的,所以领班给他发了一套别人的衣服。他当时很瘦,西装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而脚上的鞋却又小了一码,每走一步都硌得脚疼。
然后他听见了巨大的轰鸣声。他看见一辆重型机动车飞速行驶过来,机车后座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火红超短裙和黑色高筒靴的女生。那女生灵巧地跳了下来,脱下了安全帽,一头金灿灿的亚麻色长发散开在深夜裏让人想到秋天。
她露出她的脸,明眸皓齿,脸颊绯红,唇瓣红润,她大大方方地将帽子还给机车的主人,然后像一个精灵一样飞快地往吧臺跑去。
“卡桌号k430”,她轻快地说。
她从他面前经过,她甚至没有看到他。在那群穿着一模一样黑色制服的服务生裏,他故意让自己高大的身体淹没进人海。
“请跟我来。”他说。
她目不斜视地走,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了他的心上,而他像牛顿手中的苹果,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她的脚下。
咚的一声。
咚咚一声。
最后一段化用了爱情物理学
(《鬼怪》节选诗文)
质量和体积不成正比。
那个如紫罗兰般小巧的丫头,
那个似花瓣般轻曳的丫头,
以远超过地球的质量吸引着我。
一瞬间,我如同牛顿的苹果一样,
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她脚下。
咚的一声,
咚咚一声,
从天空到大地,心臟在持续着令人眩晕的摆动。
那是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