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退路
这一年从年初到年尾都过的并不安逸,
齐永春于冬至午时于京城刑场斩首示众,其家中除三代近亲外的上百口人,男子充军流放,
女子为奴为娼。
同样深受打击的薛家,最后也只剩了一个忍辱负重的薛小公子薛时卿。
谢禾宁回想两年前在花朝宴初次见到薛长意,
她穿着鹅黄色的明艷衣裳,
头上满是金贵的珠玉钗环。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天之骄女最后会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
短短两年,谢言宋薛四大世家没落了两个,
谢家接连失了元敬皇后和威远将军,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损失极大。言氏近来野心勃勃,
这不禁让谢禾宁生出了唇亡齿寒之感。
新年宴,
言贵妃端坐于皇帝身侧,举止大方得体,俨然一副后宫之主的做派。她得了李昌烨做子嗣,身后又有家族助力,
饶是李昌烁母子再如何妒忌,也仍旧拿她没办法。
朝中人最是喜爱捧高踩低,
趋炎附势。先前那些围着皇长子李昌烁转的人见风向不好,
又急忙依附言氏,
巴结李昌烨。仅仅半年不到,欲给三皇子议亲的人多到快要将启祥宫的门槛踏破了。随着隆德帝身体每况日下,宫内关于皇帝企图册立三皇子为太子的流言也愈演愈烈。
此时的谢禾宁方才真正体会到祖父常说的那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真正含义。
许是李昌烨这段时间风头太盛,对前些段时间被禁足的李昌烁造成了一定的压迫,于是就在上元佳节京城百姓处于一片欢声笑语之时,
一队兵马悄无声息地包围在城楼附近。
隆德帝不知是听了何方道士的劝解,
决定要在今年上元佳节当晚登上望月楼,
和京城百姓一起共赏烟火欢度佳节与民同乐。此消息一出,引起京城上下动荡,一时间礼部、锦衣卫、仪鸾司、为确保皇帝出行顺利忙得夜以继日。百姓更是为一睹万岁爷风采,而早早的就在城楼附近等候。
由于皇长子尚在禁足,此次陪同皇帝出行的人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三皇子李昌烁。
那晚,谢禾宁留在宫裏并没有出来凑这个热闹,一方面自薛家小公子出事以后乐阳公主多次跪在隆德帝书房前求情,天寒地冻跪了许久尚未得到皇帝回覆,便自己先倒下了。此后一连两个月都卧床不起,身边离不开别人照顾。
另一方面,谢禾宁已经对外面的事情失去了兴趣,永宁侯府没了她思念牵挂的人,对她而言已经不再是她的家,她的归宿。这么长时间以来也就只有三叔家的小儿子谢云铮偶尔给她寄信过来,询问她在宫裏过得如何。
然而此时的谢禾宁并不想再同侯府的人有任何牵扯,谢云铮的信被她保存在匣子裏,从来没有回寄过。她曾经企图不依靠侯府,用自己的力量调查清楚西北兵败的真相,还她父亲一个清白。可却因此被人借此事利用,反倒害了薛家上下百十余口。
很多个夜裏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停闪过薛长意那张明艷的脸一点点变成黑白,直到彻底破碎掉。闪过那清风明月一般的薛家小公子,满身破败的躺在刑部的牢房裏,痛苦的嘶吼呜咽着。
她没有见过他们受刑时的模样,可这段时间却在脑海中幻想过不止一遍,两个多月以来,她虽表面看着和往常一样,实则人已经迅速消瘦下去。
她想她可能是病了,得了一种忧虑的心病,逐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李昌烨过来看了她几次,自从他归到言贵妃名下,地位水涨船高这段时间他也变得十分忙碌,偶尔抽时间过来同她说上没几句话,就被人匆匆叫走。
他似乎也对此十分愧疚,将谢禾宁心疼地拥在怀裏安慰道,“阿宁对不起,再等等我很快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不会再有人打扰到我们......”
谢禾宁知道他今晚要陪同隆德帝与万民同乐,没有多说什么笑着安抚着他,叫他安心。
李昌烨走后,她独自一人在宫裏漫无目的的走着,也是在这样一个节日裏,她得知病马送往前线的消息,急匆匆的为李昌烨送信。
信件赶往边关的那几天,谢禾宁整日跪在佛像前虔诚的祈福,恳求漫天神佛保佑他平平安安。许是上天同她开了个玩笑,帮她照顾了李昌烨,却没保住远在西北常州的父亲谢洵。
正当她回忆往事时,猛地一个转身发觉自己走进了死胡同,这裏位置偏僻,又是晚上少有人来往看上去阴森森的,谢禾宁打量了一番后决定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转身时,余光瞟见身后的巷子裏出现了几个身穿盔甲的人。内廷除侍卫外不可携带兵器入内,这些人装备齐全行动间左顾右盼看上去极为可疑,谢禾宁紧紧靠着墻壁躲在一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没过一会儿,从那扇门裏接连出来了许多人,最后出现的则是皇长子李昌烁。
她从李昌烁同为首的士兵交谈中隐隐约约听到,“外面安排妥当”“按计划进行”“皇帝”和“望月楼”等字眼。
虽然一时间并不知道李昌烁在筹谋些什么,但大概猜得出今夜在皇帝登上望月楼时必然会有一场风波。
谢禾宁拼命地捂着嘴巴,待那对兵马走远后她才摸索着出来。飞速跳动的心臟使她有些喘不过气起来,可此时也顾不上其他,她只想趁着李昌烁未登上城楼之前赶过去告诉他,她的今夜所见。
彼时外面一片城楼下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整个京城处于一片欢声笑语之中。望月楼上有锦衣卫把手不许外人靠近,楼上楼下都被围的水洩不通。
谢禾宁透过密集的人群打量四周,发现徐青芜并不在其中,此时她心急如焚却也没有一个好办法能上前通知李昌烨。
正焦急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人群中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相对不拥挤的一侧,那人转过身看向她问道,“谢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禾宁看见傅沈舟出现,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急着将方才见到的事告知于他。傅沈舟听到后微微皱了皱眉头,思考半晌后安抚她道,“此事交给我来解决,你放心我一定会通知给三皇子殿下。这裏不安全,我的马车就在附近你先过去躲躲,事成之后我定会去寻你的。”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小厮示意他带这位姑娘过去。
谢禾宁抬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空位,李昌烨尚未登楼一切就还有转机,她点点头对傅沈舟说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种话。”傅沈舟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人多眼杂,谢姑娘你还是快些进马车吧,我先行一步。”
说完傅沈舟向着望月楼的方向走过去,谢禾宁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能登上城楼将消息带给李昌烨,只好相跟着小厮走到挂着傅府灯笼的马车旁等候。
还未等她在马车上坐稳,就忽然听到身边人的惊叫,城楼处的百姓瞬间喧哗起来,还有人大叫:“望月楼失火啦!”
谢禾宁还以为我听错了,连忙掀开车帘同所有人一样往望月楼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上面隐约带着些火光,城楼上空冒出阵阵黑烟,所有人掩口惊呼,看着那红色的高楼逐渐被大火吞噬。火势越来越大,在风的助力下越来越烈,整座望月楼燃起了熊熊烈火,那些精致的点心、华丽的灯笼、层层摆放的帷幔逐渐燃烧殆尽。
底下的百姓顿时大乱,看着火势向下蔓延,无数人惊叫奔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禁卫军一部分驱赶疏散着外头的百姓,一部分迅速抬着水车前来救火。
着火点最先出现在望月楼城楼之上,按理说这个时间正是隆德帝登上城楼同百姓挥手致意的时候,所幸此时他尚未按时登楼,从而避免了这一场灾祸。
然而就在此时,先前她在宫裏看见的那一支队伍突然冲向城楼下同锦衣卫厮打起来,显然他们是以火光为信,一边拖住锦衣卫,一边往城楼上攀爬,有组织有目标的行动着。
在禁卫军的驱赶下,傅府的小厮驾着马车离开。随着马车前行谢禾宁逐渐看不清前方的情况,但可以确定的是从始至终隆德帝和李昌烨都未曾出现在城楼之上。
回宫后谢禾宁焦急的等待了一夜,没有等来李昌烨的消息,却等到了圣旨。
次日清晨,隆德帝身旁的内侍来长乐宫传旨叫她过去觐见,谢禾宁隐隐有些担忧的捏了捏衣角。这内侍催的急,她简单梳洗后便跟随他前去问话。
隆德帝端坐于大殿之上,下面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谢禾宁心口一紧,强装镇定的叩首行礼,“臣女参加陛下。”
隆德帝接过身边人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冷冷的问道,“他们说昨日是你亲眼看见了潜入宫内的兵将,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