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回来的将士一路上都绷紧了神经,强撑着维持队伍有序稳定,然而在此时他们就像是冲破坍塌的节点,那种崩坏的氛围已经无法控制的弥漫了起来。
威远将军死了。
这句话就像是噩梦一般压在所有谢家军的心头,他们这些人裏年长些的从前跟随在老侯爷身后和谢洵称兄道弟,年轻些的则是被谢洵一手栽培出来的。
在他们心中从前的老侯爷谢长林,如今的主将谢洵就是他们一生要追随的方向。
他在,谢家军则永远在。
可如今威远将军他不在了,仿佛直到这一刻,他们才觉悟这场败仗不仅仅让他们失去了主将和兄弟,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今后前行的方向。
谢禾宁在父亲下葬后一直很平静,她所有的泪水和哭喊都随着那场大雨淹没在春日裏。
她不断在心裏暗示自己要坚强起来,嘱咐陈侍卫将悲痛欲绝的母亲护送回了江南老家,如此她便可毫无顾虑的同侯府这薄情的一家人要个说法。
晚上西苑的杜妈妈忧心谢禾宁,怕她受不了刺激出什么意外,守在外面隔间裏,时不时的要提着灯笼起来到她房间看一看,确认她有没有好好睡觉。
但是今夜她过来时发现谢禾宁不在房间裏,她穿好衣服慌忙的到了门口,却见谢禾宁穿着一身白色的单衣正站在院子裏。
外面还下着毛毛雨,今夜无月,四下一片漆黑。
谢禾宁听见回过头,望向杜妈妈。
明明是这样黑的夜裏,杜妈妈却一下便看清了她红着的眼眶,裏面包裹着的盈盈泪滴。
杜妈妈心口涌上一阵酸涩,她最明白她家姑娘的性子,什么事都憋在心裏不愿意说。这些天她看着镇定的处理完将军的后事,可她知道姑娘一直都没有真正的释怀下来。
杜妈妈撑着伞,将外衣披在她身上时入手一片冰冷,不知她在这场夜雨裏站了多久。
谢禾宁看着杜妈妈红着眼眶走近,眼裏的泪水像是再也无法控制,钻进她怀裏空哭流涕。
她用温暖的怀抱仅仅包裹住谢禾宁,主仆二人的泪水在此时都无声的流进了这场雨裏。
那晚过后谢禾宁生了一场大病,在院内躺了许多日方才能下床起身。
次日听闻永宁侯下朝归来,谢禾宁挑了个合适的时间想去同她二叔谢淮谈一谈。
谁知刚走进正院,经过窗户旁便听见裏面二婶婶和五妹谢朝云的交谈声,谢禾宁敏锐的从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便停下脚步躲在廊柱暗处裏侧耳听着。
谢朝云甜美的嗓音自屋裏传来,她依偎着母亲,语气中是掩饰不了的担心:“娘,我们这般行事若是被四姐姐发现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云儿放心,在这侯府裏没人敢到那丫头面前多嘴去。”胡氏道:“谢禾宁算个什么东西,这些年若不是她那个庶出的爹给朝廷立了点功,谁会正眼看她?”
谢朝云似乎是还不放心,继续说道,“可是她毕竟如今在宫裏做公主伴读,皇上宠爱姑母,顺带十分喜爱这位记在姑母名下的乐阳公主,有公主护着万一哪天她查到咱们头上该如何是好?”
胡氏嗔怪的点了点谢朝云的额头:“即便是宠爱那也不是你姑母的亲生女儿,不过是个公主又不是皇子,将来迟早要许出去和亲的。如今众皇子中当属皇长子最为出众,册封为太子那是迟早的事,待他入了东宫,我的云儿就是太子妃了,到那时大权尽在我们手中,还怕她一个庶出的丫头翻了天不成?”
谢朝云娇嗔的害羞道,“娘,你又乱说,这亲事还没定呢。得等了陛下赐婚方才作数。”
“皇长子都亲口说了,此生非你不娶,咱们家这回给了皇长子这般大的人情,他怎么也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母女俩笑作一团。
站在窗外的谢禾宁将这一段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在耳裏,顿时犹如五雷轰顶,呆呆的立在原地。
她猜想谢淮在朝堂上对此事表现得十分反常是事出有因,肯定其中有着她所不知道的利益纠纷,可她万万没想到谢淮已经导向了皇长子李昌烁的阵营。
怪不得当时朝臣问责户部时谢淮却处处替他维护,
怪不得谢家此番损失了一位将军却对此不闻不问。
她以为最多只是官场上的利益纠纷,未曾想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滔天权柄。
谢禾宁突然觉得有些讽刺,讽刺到十分好笑。
谢朝云说得对,这事还没定呢,需得皇帝赐婚方才能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