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二代天师录》12
“这不交不知道,一交吓一大跳,她娘的,那死老太婆的医药费简直是天价!看到收费单的瞬间我都想撂挑子走人了,可小孩就在身边看着,我一咬牙,交了!”
帮小孩交了医药费,玫姐并没有从小孩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放松。反而清晰瞧见他压着眉毛,眉间凝聚着很深、很深的忧虑。
玫姐感到奇怪,问他怎么了。
男生小声喃喃着说了什么。玫姐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她才听到男生仿佛抗争般地说:“我不是丧门星。”
……
女人手指不敲了,眼神虚晃着像是陷入了回忆。
她还记得刚来那会儿,两岁的小白团子笑起来特别可爱,还会奶声奶气地叫人,曾一度成为南水街的吉祥物。
可是后来他就渐渐不会笑了。
十六岁的男生个头窜得很高,就是瘦,身上没几两肉。
玫姐近距离跟他说话都要仰着头,她用力握着男生的手臂,想要给他点安慰,跟他说:“你得去上学,钱的事,玫姐来解决。”
男生垂着头,下巴很尖,他低声说:“玫姐一个人过得也不容易,小时候你对我好,我都记得。但是现在我长大了,有手有脚饿不死,总不能老是麻烦你。”
玫姐心中酸涩难当,懂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天性,少年的懂事是被迫的,他是被推搡着长大的,苦的,累的,颓的,消极的阴霾从他心底攀上眉眼。
她有心想让氛围轻松点,于是开玩笑道:“放心,你好好学,放心学,你的学费,玫姐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他交上去!”
少年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对她笑一下,可那点角度僵硬了片刻,又落下了。
***
玫姐出神了好一会儿,喉咙有些干涩,她比划了一下,腰部往下、大腿中间的距离:“我印象很深刻,这么小一团东西,被他奶奶赶出来了,被指着鼻子骂丧门星,也不哭不闹。”
——小孩认认真真听完老太太骂的那些难听的话,回头过来找她的时候,没头没尾就是一句:“玫姐姐,我将来想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玫姐当时二十五,从未想过时间一晃而过,她低头看着的孩子会长得那么高,需要她仰视他。
她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
四岁点大的小孩抠着手指,似乎有些紧张,他脸颊发红地说:“优秀的人会得到夸奖,我想奶奶夸奖我。”
直白的童言童语最戳人心。玫姐当时眼睛就红了,她蹲下身,抱着那一小团,保证般地说:“乖,我们去吃饭。”
“玫姐请你吃一辈子的饭。”
她的保证一直有效,但也许是小孩长大了,有自尊心了,从一天三顿饭加一餐夜宵,到两顿,到一顿,到后来,少年再也不来蹭饭了。
玫姐又回到了一个人吃饭的日子,饭桌上的菜热了好几回,她都没能等到他。
有时候,玫姐总会想,小孩是不是还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所以一直不曾放弃,一直希望奶奶能够醒来对他说一句:“你真是个好孩子,你太棒了。”
——玫姐深深吸了一口气,诗情画意尽数消散在她一声“草”裏:“放屁!老太太会夸人,那不纯属骗鬼呢?!”
她其实清楚,小孩只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一点对亲缘的渴求。可是,把自己搞的伤痕累累,真的值得吗?
这是宋雪销再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关于”他”的事,玫姐是从一个长辈的角度进行诉说,她用最朴素的话,描述出来的”他”最招人心疼。
宋雪销其实早就猜到了,但他还是确认般地说:“他奶奶对他很不好。”
“何止——”玫姐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她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语速很快,“老太太年轻那会儿社会很乱,亲人去了,丈夫早逝,她自己一个人无依无靠,所幸身边还有个孩子,她把孩子当成了精神寄托。一天天,一年年过来,孩子成了她最重要的,最不能缺少的存在。”
“她对孩子很在意,甚至在意过了头……我不知道她跟儿子怎么相处的,反正她儿子刚结婚那会儿过来看过她,两人为离婚不离婚这事大吵了一架……到后来,她儿子就基本不过来了……”
接下来的话不需要她说明,宋雪销也能明白。
对儿子有着强烈控制欲的母亲将孩子当成唯一的精神寄托,失去这份寄托,对于那位母亲来说无异于天崩地裂。
于是她疯了。
她将这份疯劲发洩到活着归来的小孙子身上。
幼儿无辜,老人的确不该把气撒在无辜的孩子身上。可老人比谁都看中儿子,谁又能去责怪一个因为失去儿子而失心疯了的老人呢?
玫姐所有话化为一声无奈地嘆息:“都过得不容易,又能去怪谁呢……?”
都是事出有因,无人可怪,无人可怨,无人可恨,人心中的情绪逐渐积攒,光亮被淹没。火被裹在冰裏,逐渐微弱。
……
“行了,故事说完了。”
玫姐看了看天色,又看向门口的两个来客,不容置喙地说:“到吃饭时间了,小孩子到时间都该好好吃饭。”
“啊?玫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饿了呢。”许优良摸摸肚子,“不过我好久没来这儿了,也不知道这裏现在有什么好吃的,玫姐有什么推荐吗?”
玫姐闻言笑了起来,弯弯的眉眼带着明艷的笑意,“这你就问对人了,玫姐虽然做饭不好吃,但整条南水街谁不说一声姐会吃。”
“哎,你帮姐看一下店门,姐去给你们买吃的。”女人匆匆跑进店裏拿了手机,“正好正前头开了家面馆,他家的牛肉面味道老香,给肉也不手抖,等着啊,等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