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今棠永远都记得一位逝去的恩人。
在进岚风学院之前,有人赠予了她一双眼睛,他就是岚风学院的钢琴老师——
顾北琛。
初次遇见他的时候,夏今棠什么都不是,为了挣钱,就得在绝冷的冬天蜷缩在墻角卖野果子。
她担心右脸的疤骇人,只能用稻草编织的围脖遮得严严实实,这般模样,偶时有路过的人觉着甚是可怜,倒是会往雪地裏扔几枚硬币。
“我是卖果子的,不是讨饭的。”
“我卖果子的,不白拿钱。”
“诶,等等,你要是不卖果子,那这钱就请收回去,我不需要。”
夏今棠总是遇到这些白白扔钱的路人,就总是会反反覆覆的提醒。
直到有次,也是大雪纷飞,夏今棠正低着脑袋望着雪地的雪花,抱着膝盖取暖。突然,有只凈白修长的手捏着一张纸币降下,映入她的眼帘。
夏今棠瞬间察觉,目不转视地盯着这张钱,直到它准确无误地被放进她的斜挎包裏。
她懵懵地抬起脑袋,费力地瞇着眼睛才能凑合看清眼前的人,是个来“买”果子的。
先生兴许是察觉到她的眼睛有异,很自觉的蹲了下去,自己挑起了野果子捧在怀裏。他还丝毫不介意果子上的雪泥染臟了他干凈的西装。
“过两天就放晴了,会暖和些。”
夏今棠摸了把雪地,将干燥的手指湿润后,赶忙给他捻开塑料袋,笑呵呵地说:“谢谢先生关心,可这果子放不住两天。”
先生不再多言,沈默地挑好几个果子后,正准备要走,被夏今棠喊住了脚:“先生,您拿得太少了,我还没有找你钱。”
先生听到声音,又特意转了回来,将她的果子挑得见了底才罢手。他正要走,夏今棠更急了:“先生!您拿多了!得加钱!”
先生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他从钱包又掏出一张百元纸币递给她:“那你给我找钱吧。”
夏今棠接下钱,生怕自己看不清,故而将斜挎包抬得很近很近,压着脑袋忙中带稳的给他找钱。
先生盯着手中一把的碎零钱,拧眉道:“不对,你找错了,少了五块。”
“是吗?”夏今棠尴尬地抠了抠脑门,又拿起斜挎包,边为他找出五块边道歉:“抱歉先生,我眼睛不好,您别跟我计较,我不是故意的。”
补齐五块钱后,先生凝视她的眼睛许久,突然问她:“你想拥有正常的眼睛么?”
就此一瞬,夏今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站在雪地上被微光照耀,干凈纯粹的笑脸渐渐僵起,等待先生继续说下去。
她是想迫切追问自己有没有听错的,可又怕惹怒人家,让人家讥讽她是个笑话。
数秒过后,那道声音再次出现——
“你想拥有正常的眼睛么?”
后来夏今棠才知晓,他叫顾北琛。
听顾北琛说,她的眼睛不是很重的病癥,只需要有人为她捐献眼角膜,就可以治愈。
夏今棠很认真的听着他说话,听到这裏顿时彻底洩了气,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愿意把眼角膜送给她?
没有想到,还真的有。
顾北琛见她洩气,轻笑道:“小姑娘,我把我的眼角膜送给你,还安排你进岚风学院,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把他的眼角膜送给我?】
夏今棠揪着胸前的劣质旧布,心裏不停地默念这句话。
就凭这句话,哪怕顾北琛最后会反悔,她也觉得开心。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无条件对她好啊。
她在这世上活了十几年,所结下的所有情谊都是凭本事慢慢“讨”来的。只有这位顾叔叔,第一次见面竟要这般待她好。
夏今棠无法抗拒这份礼物。
因为如果她有双正常的眼睛,那她就可以懂得观察别人的脸色了。如此一来,以后厌恶于她的,她可以尽快避让,友善于她的,她便万般珍惜,这样不至于惹人讨嫌,更不至于辜负真心。
直到顾北琛真的赠给她岚风学院两年之后的入学推荐信,夏今棠才意识到这一切不真切的事情,它就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她开心得几乎每天都要捧着推荐信才能入睡。
后来,在咖啡厅裏。
顾北琛送来了角膜移植的资料放在她的咖啡旁,需要她的签字。
夏今棠接过资料,还未等顾北琛先开口,就已经开心得激动不已:“顾叔叔,太谢谢你了,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位无条件愿意对我好的人。”
顾北琛望着她,严肃道:“今棠,这眼角膜移植,我赠给你不是无条件的。”
夏今棠眉心微微拧了一瞬间,随后又很快舒展,笑道:“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顾北琛没有说话,他从包裏又拿出一份资料——
骨髓移植捐献书。
她盯着资料上面陌生的名字,僵硬地笑道:“这是……”
顾北琛喉结滚动,眸光微颤:“今棠,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母亲身患白血病多年,需要用血和骨髓移植手术,可最头疼的就是,我母亲她是稀有血型。今棠……我知道你的血型,是和我母亲匹配的,所以……”
“所以,你想借用我的血和骨髓,对么?”夏今棠依旧是开朗地笑着,二话没说就签下眼角膜移植和骨髓移植两份资料。
这种等价交易,对她而言已经很难得了,起码还有选择。虽然在第一时间确实有些许的失落感,但没关系,她很快就可以适应,这件事顾北琛没有错。
“不是借用……”顾北琛纠正她,声音微弱:“我的眼角膜给你了,我就没有了。而你的骨髓捐给我母亲了,你也就再也要不回去了。”
夏今棠听得有些迷糊:“那你送给了我,难道你不需要眼角膜么?”
顾北琛自嘲般的轻笑:“死人,需要眼角膜做什么?”
夏今棠的笑容瞬间凝固,清灵灵的眼睛目不转视地望着他,微红的眼眶不过片刻就凝出两团小泪珠。
直到她控制不住抽出哽咽声,才发出声音:“顾叔叔,我不要你的眼角膜了,你好好活着。”
她怎么会想到,这世上有人愿意为她的眼睛去死。
“你在胡说什么啊。”顾北琛又被她逗笑了。
他递了张纸巾给她,接着试图用轻松打破沈重的气氛,笑道:“我身患绝癥,本来就活不了多久,迟早会死,身上无用的东西送给谁不是送。你放心吧,我肯定会在你进岚风学院之前,就把眼角膜移植在你的眼睛裏的,可能……还会提前吧。”
“本来”就身患绝癥……
原来,从最初相遇开始,顾叔叔待她从来就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想过无条件待她好,他只不过看中了她身上所需的价值。夏今棠会形成这般“无条件”待她好的误解,只不过因为她以为自己“毫无”价值,若是换做其它人,应该早就察觉了吧……
想到这裏,她自嘲地苦笑。
也好,这样的话,让夏今棠反倒觉得没有那种白白拿好处的罪恶感了。
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顾叔叔,这世上真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无条件的待一个人很好很好,对吗?”
顾北琛抿了口咖啡,答道:“准确来说,我认为起码在相识之前是不可能有的,包括血缘关系的亲人,最初的结缘也都是为了互助互利,只不过后来年覆一年的相处,感情渐渐上升,有了深厚的「感情」或是「恩情」的基础,才会有可能无条件的付出。”
说到此处,顾北琛忽然明白了夏今棠在想什么,轻笑道:“今棠,你始终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平白无故的待你好,哪怕是我也……,总之,你也不必难过,因为每个人都是这样,你有多大的价值,就能换来别人多重的等价交换,你若是一昧的讨好别人,最终被伤得更狠的,只会是你自己。”
顾北琛的这番话,就像是定海神针般定在她的心海裏。
以至于在此之后,她对许亦燃才会万般警戒。
因为……
许亦燃这个人,在她生命裏出现得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
在进行骨髓移植之前,顾北琛曾引过夏今棠与他的母亲相见。她本是觉得无须大费周章,可顾北琛却要执意这般,说是一定要当面给她道声谢。
当顾母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时,夏今棠总觉得顾母似曾相识。
她这种眼瞎的程度,对一个人如果能出现似曾相识的感觉,哪怕不认识也定是很重要的人。
夏今棠很愉快地答应了这项捐献。
后来顾北琛绝癥死后,他的眼角膜赶在夏今棠踏入岚风学院的三个月之前移植完成。
不仅如此,顾北琛还托人给她转了三十万,当做在学院的生活费。
当清晰的世界终于在她眼前呈现时,夏今棠才觉得这换得有多么值得。最后,她还是决定把顾北琛当做她的恩人,而非交易者。
入学的第一天,她拖着两个笨重的行李箱赶往宿舍的位置,爬到楼梯处时,只能将行李箱整个提起。
这样非常艰难,她没爬两步就感觉整个身体恨不得要被两个箱子往后边翻下去。强撑不过半分钟,夏今棠身形无法保持稳定,就只能将行李箱拖在臺阶上慢慢地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