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予笑笑,“他老人家眼睛特别毒,以前我还在外国语中学的时候,他抓早恋的人一抓一个准。”
再一想也不奇怪,足够亲昵的人很难演出疏离感,更何况她演技本来就很差。
秋夜晚风已有几分凉意,星空清澈,月光明亮。梁知予牢牢牵着她,声音飘悠悠的;“当年转学去实验中学也多亏姜爷爷的帮忙。”
姜莱记得这件事,现下再一琢磨,又砸吧出别的滋味来,“我爷爷知道你父母的事情对不对?”
“嗯。”
和别人不同,梁知予的青春期没有少男少女之间的悸动、情窦初开的懵懂;只有一场又一场吵架、撕扯和毒打。
随着家裏的生意越做越大,父亲自然而然将压力宣洩在了母亲身上。一开始他还会顾忌梁知予在场收敛几分,慢慢的越来越猖狂,轻则一巴掌,重则拳打脚踢;更多时候甚至无需他动手,只寥寥几个眼风就能让家中的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
“为什么不离婚?”姜莱从始至终都搞不懂这样畸形的婚姻关系。
梁知予深深嘆了口气,“小时候我也不懂,甚至冲到我妈房间质问过她。”
长久以往的身心虐待滋养出一种病态又牢不可破的关系,维系家裏的纽带在断裂覆合中不停反覆,最后结成一个个解不开的死疙瘩。母亲一次次觉醒又重新沦入泥潭,不断用亲身实践告诉他婚姻的可怕。
“她觉得是她自己不够好,白日裏无事可做的时候就会反思哪裏出了问题。整个人变得相当病态,同时也把这样的病态融入了对我的教育之中。”
那些从小到大耳熟能详的规矩无一不在督促他成为一个外表看上去无懈可击的完美人士,可表现得越是完美,心裏愈发压抑。十几岁的他已然有了反抗的资本和意识,却不想伤害可怜母亲的心。
而鼻青脸肿的母亲再怎么精心打扮,也无法遮掩眼裏的憔悴绝望;好几次她捂得严严实实参加学校家长会都被姜爷爷碰见,老人家心裏自然明了。
“转学那一年,我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那一年母亲第一次因挨打住院长达一个月之久,梁知予每天白天上课,中午和晚上放学回家准备好饭菜给母亲送去。有一天下着大雨,他跑的急,整个人跌在水泥地上擦破了膝盖,血水混着雨水模糊了伤口,浑身被淋得透湿。他急喘喘地抱着饭盒送到母亲床边,母亲看着他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吐了一句,“知予,我会和那个混蛋离婚。”
离婚意味着要完全逃脱出那个男人的掌控,从财产到其他社会关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别提如果搬到外婆家,离学校单程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太浪费一名高学生的宝贵时间。
后来也是在姜爷爷的帮助下,他顺利转了学。可碍不过男人的祈求忏悔痛哭流涕,不过三个月之后母亲又一次搬回了家。而他则因为上学的缘故继续留宿在外婆那,躲过了那段岁月的腥风血雨。
“我那时候很自私,哪怕知道我在家也许能让他收敛一点,却还是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想不要管。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我迫切地想快点离开家,之后如果可以的话,再带我母亲一起。”
畸形的亲情环境没有培养出梁知予对任何人在心理上的真正依赖,他不愿意分享内心的情绪,只知道任何事都只能靠自己。他开始浏览各大论坛研究出国的办法,分析几大热门留学国家的利弊;一门心思想把自己甩离这个旋涡越远越好。
“那个人虽然很混蛋,但是不小气。这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梁知予嗤笑出声,“一次性给我打了四年在美国的学费和生活费,在金钱上,他算是个父亲。”
“我母亲怎么说呢,这些年随着她解脱出那段畸形的婚姻,以及我的刻意疏远,她逐渐有了一些变化。她不再把成就感和满足感寄托在我身上,也知道无法再掌控我的一点一滴。只是我依然无法和你保证她会是个好相处的长辈,尤其是对待儿子女朋友或者老婆时,她的敌意应该会更大;但大概率你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两三年一次?或者不愿意的话之后都可以不见。”
梁知予说这话的时候无比真诚,他停下脚步面对姜莱,一字一顿,“相信我,这也是我和姜爷爷保证的。”
“还保证什么了?”姜莱攀着他脖子,慢慢凑近,“未来两周不能一直见面,我会很想你。”
“想我就发信息,我外婆家离这很近。”他半吞半咽将话说完,炽热的鼻息驱走了夜晚的凉意。
他们紧紧搂在一起唇舌交缠,只想不管不顾将自己交付出去。身侧几米处楼梯洞的感应灯暗了又凉了,楼上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偶有侧目传来,二人毫不在意。
盛夏刚刚结束,心中却不再有惆怅感伤,只是忍不住想再往前走,看看下一个季节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风景。
“梁知予。”
“嗯?”
“秋天也很好。”她笑了笑,“过去的记忆都是浓烈的夏,高温酷暑总让人轻而易举就上头。我那时候总安慰自己,等秋天来了就好了,秋风一吹我就能把你忘了。”
温情对话突然被不远处树下一个小女孩的哭诉打断。
姜莱推开他的亲吻,走到小女孩身边,弯下腰温柔地问,“小丸子你哭什么呀?”
小女孩哭的一抽一抽,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奶奶说去门口超市买酱油一会就回来,可天都黑了还没回来。”
姜莱憋着笑,小朋友对时间果然有不同的理解,刚才她下楼的时候还见到小丸子的奶奶牵着她和邻居闲聊,也看到小丸子挣脱奶奶的手兀自要在楼下玩耍。
她变戏法一般从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请你吃颗糖好不好?吃了甜的就不要不开心了。”
小女孩破涕为笑,忙不迭舔着糖蹦蹦跳跳回了家。
姜莱察觉到身边人的註视,“你这么盯着我看干嘛?”
“你身上怎么还有棒棒糖?”
“哦,从小奶奶就爱给我买这个牌子的糖,刚才下楼她又往我口袋裏塞了两个。”姜莱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从小到大哄人的招数都没变。”梁知予搂着她情不自禁亲了一下。
“嗯?”姜莱推开他,“你好奇怪。”
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十岁的梁知予躲在姜爷爷办公室写作业,他边写边哭,豆大的泪珠溅在作业本上。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一个胖嘟嘟、扎着蜈蚣辫的小女孩,她从口袋裏掏出一个棒棒糖,踮起脚跟举到他面前,“哥哥,我请你吃颗糖好不好?吃了甜的就不要不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