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后来发生了什么,苏婕记不清了。
她醒来空空的房间裏只有她自己,门外候着她的灵侍,何笠与何释,还在闲谈:“你说咱们少主什么时候才能与前仙师修成正果?”
“快了吧,少主才和离一年不到,总得等外边的风声散一些……”
苏婕打开门,目光扫过他们二人,“我睡了多久?”
“回少主,没睡多久。”
“宴会都还没结束呢,少主要不要再回去喝两杯?”
苏婕又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来过吗?”
“没有,就我和哥哥守在外边,少主怎么了?是不是睡糊涂,梦到谁了?”
苏婕的记忆有些模糊,她也分辨不清刚才那些是真的,还是自己做的梦。
起身回到殿内,叶清漩正在与人皇闲谈,他那身姿果然是极好的,即便在气势吞天的人皇边上也不掩风姿卓卓。
苏婕想着,难不成方才真是自己在做梦?叶清漩怎么可能任由自己那样做。
直到她喝酒时,看到叶清漩回敬人皇,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的红痕,分明是她用了狠劲捆出来的,酒水猛得呛进肺腑之中咳嗽了起来。
原来方才醉酒后的一切都不是梦,她羞辱了叶清漩,而叶清漩没有砍下她的脑袋,还在走之前把她塞回了被子裏。
身侧的洛淮音递来一方手帕,她草草擦过,再抬头时叶清漩已经回到他的座位上,同程陵坐在一起。
虽然视线未曾落在她身上,苏婕却觉得难熬,她实在不清楚叶清漩现在对她是什么心思,心绪也跟着变得越来越乱。
她不小心打翻了酒水,衣裙沾到了酒气,洛淮音半蹲在她身侧帮她擦拭,引得殿内窃窃私语。
就连对面的叶清漩都抬头,朝她看了一眼,而后又淡淡收回视线。
如此漠然,但显得方才醉酒真像是一场梦境。
宴会结束,叶清漩带着程陵离去。
苏婕也起身走出宫殿,外面候着的何释看了下她身后,奇怪道:“仙师呢?少主没有等他吗?”
她才突然清醒过来,回头看着坐在桌边的洛淮音。
他垂下眼眸,白衣冷清,望着杯中的酒,似有无尽忧虑化解不开,又掩藏在他的包容之下,叫人无从得知。
她竟是一点也没有想起他。
苏婕忽然发现一个残忍的事实,只要叶清漩一出现,她的眼睛裏忽然就看不到洛淮音了……
洛淮音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向她,温和一笑,然后起身缓缓来到她身边,不怨、不问、不怒,只是一如既往站在她身边。
他一向如此,苏婕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一想到方才洛淮音坐在殿中的情景,她便觉得,自己其实配不上洛淮音这样的好。
穿过长长的御花园,深夜的宫廷仍旧灯光交错,美不胜收。
她站在池塘边上,望着盈盈灯火,忽然忍不住问他:“淮音,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洛淮音情绪内敛,从未对她说过“喜欢”二字,当年最越矩的时候,也不过是临死前哑声喊了她的名,用手触碰了她的脸。
他从未要过什么。
不管是承诺,还是真心。
苏婕是自己给自己下的承诺,在洛淮音的坟前,她给自己下了一道枷锁:此生若爱上别人,她便还他一命。
可到底还是食言了。
身侧的洛淮音笑了笑,他一向洞察人心,又万般体贴,哪怕是委屈自己,也会给她留一分体面。
“少主不必在意我的想法,你首先做了自己,然后才能是顾全别人。”
这话说得苏婕眼眶发热,她“嗯”了一声,提起衣裙上马车,脑中想起的全是洛淮音的体贴与温柔。
她伸手扶他上轿,身后忽然传来程陵的声音:“师叔,我觉得苏少主心裏肯定是有你的,方才席间我见她看了你两三次……”
话音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程陵也瞧见了苏婕与洛淮音,他的手都还被她握着,看起来真是珍爱极了。
他悻悻看向身侧的青玄仙君,叶清漩停顿片刻,扶起车帘上去,只余下淡淡的冷色,其他都掩藏在布帘之后无从知晓,“走吧。”
程陵嘆了口气,上车离去。
苏婕松也不是,只能把人拉上马车。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何释本想赶快些,早些回宗,结果没想到刚好被卡在半道上,前有断路,后有泥石,怎么选都不太好。
眼看着山洪倾泻,惊吓到马儿。
苏婕想到洛淮音曾说她今日有血光之灾,心裏开始隐隐不安,“能绕开吗?”
何释摇摇头,“绕不开,少主,不妨就在前面的山洞中稍作休息?仙师本就身子不好,等风雨停歇再走,于他也有益。”
苏婕点点头,便带着众人进入山洞躲雨。
一进去,便看到一身冷清的叶清漩和他的好师侄,两人不声不响,生了个火堆,从外面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苏婕心想,她的血光之灾,怕不是惹怒了叶清漩,一剑将她给劈了?
恰在这时,洛淮音咳嗽了起来,他的身子太弱,覆活后一直留有病根,难以痊愈。
苏婕不敢再耽搁,立马指挥众人生火堆,搭建架子,还特意让何释他们用外衣挂上架子,将隔壁的叶清漩他们隔开。
隔人不隔火,火光将苏婕的身影投在外衣上。
她正俯身探洛淮音的额头,问他:“怎么这么冷?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洛淮音轻轻摇头,他似是顾忌,侧头看了那边一眼,再次摇头,“少主不必担心我,我好歹也是医师,不会亏着身子。”
程陵看得浑身难受,白月光的威力果然厉害,那声音听得他一个大男人都要起怜悯之心。
他赶紧看向旁边的叶清漩,他的师叔还是那么平静,将枯枝丢进火堆中,火光肆意,席卷在他冷静的眸子中,不见深处。
程陵曾见过叶清漩疯魔的时候,如此平静,反而给他一种风雨欲来之势。
他低头不敢再看,隔壁又传来热络的烤红薯香味,甚至还煨起了酒,一群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苏婕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云瑶。
她喝了两口热酒就开始胡言乱语:“阿澜你就是太正经了,少了些许乐趣,我要是你啊,才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这天地下的好男儿都得尝一遍才甘心。”
侍从哈哈大笑,苏婕大骂着,扑过去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语言来。
在那一片胡闹之下,洛淮音只是轻轻地笑着,安静註视着她,他对苏婕的包容和宠溺似乎比这天地还要宽阔。
程陵本是不服洛淮音的,他觉得自家的师叔怎么也可能输给旁人,可真见到真人了,他才知道,师叔这回是真的碰上硬茬了。
身侧的叶清漩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程陵有些担心,他凑过去小心道:“其实师叔在其他方面都胜过他,要不、要不师叔去服服软,没准苏少主就是这种喜欢温柔一些的,师叔您未必就比洛淮音差了……”
叶清漩眼皮都没动一下,手下拨弄,火光四溅,吓得程陵赶紧退了回去。
他的师叔啊,什么都好。
就是脾气不太好。
外面忽然一个惊雷,震得山洞都在颤抖。
苏婕也察觉出异样,让手下出去查看,她本是有些担忧,但随即想到叶清漩就在隔壁,便是这天塌下来了,他也会在前面顶着,顿时又安心了许多。
查看的人并未查到缘由,只说:“前方有烟,烟中似有怪物,不停地发出低吼。”
苏婕意识到不妙,便留下云瑶照顾洛淮音,自己带了两三个侍从前往查看。
外面大雨倾盆,并非安宁之兆,苏婕被风雨吹得睁不开眼睛,废了好大的劲才来到烟雾之处。
那些烟雾竟是黑色的,包裹着雷电,裏面看不清,能隐隐听到野兽的低吼声。
苏婕扒开树叶,小心往前走了几步。
她猛然对上黑雾中一道绿色的双眸,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忽然四肢弹起,朝着她扑过来。
速度太快了,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苏婕连退数步,也只来得及捏一个保护盾,护住自己不受伤害。
在怪物跃起嘶吼着扑向她的过程中,苏婕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竟是一只黑色的九尾狐!
族中有传闻,九尾魔化,即为黑狐,乃万恶之兆。
只是一扑,保护盾瞬间碎裂,苏婕的手臂被撕裂出一道大口。
就在黑狐张开大口朝着她扑来之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力量,通过她的身体,瞬间将护盾逆转,恢覆完好无损的原状,又将多余的灵力灌入黑狐身体中,将它瞬间击飞。
逆转之术!
这世间只有叶清漩会这一招!
苏婕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人,只看到他白衣一揽,将她推至身后,抬手将黑狐再次击飞。
凶猛的怪物不敢再往前,雌伏在叶清漩脚边,害怕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婕和它对过招,所以知道这只黑狐有多厉害,叶清漩却可以一击就让它跪地求饶。
这样的人……
若是与他为敌,该是多可怕?
苏婕忽然觉得身体好冷,雨打在身上冷得战栗。
耳边响起云瑶那句:世间男儿皆薄情,并非人人都是叶清漩……
可是这么好的人,她还是没能留住他。
叶清漩抬手捏了个符咒,将黑狐的修为削弱、禁锢,剩下的便交给程陵带回。
黑狐属于异化的妖类,脱离了妖的范畴,已是半魔之象,确实应该交由璇光宗来管教。
可苏婕想到黑狐与自己家族有关,便壮着胆子上前:“慢着,仙君,这黑狐与我青峦山有因果,是否能由我带领回去?”
叶清漩抬手示意程陵带走,半点面子也不给她。
她又追上去询问:“黑狐是公事,我与仙君乃私事,不知仙君可否公私分明?”
叶清漩停下脚步,他已是半只脚踏入仙界之人,自是泥泞不沾,一身高洁,他冷淡回头看了眼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她,“黑狐修为高于你,你带不走它。”
苏婕捂住鲜血直流的手臂,又跟上去:“那为何程陵带的?”
叶清漩不答,径直离去。
苏婕受不住旧伤迭新伤,拼命咳嗽了起来,黑狐之毒入骨,她的身子摇晃了两下,险些栽倒在泥泞之中。
“你被魔气侵染了。”
一双灼热的手扶住了她,抬眼落入冷淡的眼眸中,将她打横抱起。
苏婕冷得发抖,即便在叶清漩怀中,还是止不住冷意。
她原以为叶清漩对她恨之入骨,可没想到,在她百般相逼之下,他仍旧会于危难中救她。
他们曾是这世上最亲近彼此之人,后来一纸和离,在两人的心上都立起了鸿沟,若有人越过鸿沟,曾经的点滴便会像洪水一样铺天盖地而来。
苏婕一直不觉得自己是良人,只是在叶清漩这裏,她努力想当一个适合他的人,可到底还是她不配。
身后传来何释慌张的声音:“仙君,您要将我们少主带去哪裏?虽我们少主平日是有些荒唐,可毕竟是青峦山的未来的主,仙君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她的两个侍从想必是想起了她的血光之灾,以为叶清漩要对她做什么,不过也不怪他们,就连她自己都曾以为叶清漩会杀她洩愤。
叶清漩若要发疯,世间无人能阻止。
可同样,他要护着她,这世间也无人能伤她,他给她的安全感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苏婕冷得发抖,不管怎么贴在他身上,都抵挡不住冷意。
她大概是疯了才会跟叶清漩置气,才会得罪一个即将登仙之人,怎么看惹怒他都是不利于自己的,可是她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大抵是心有不甘,大抵是对他的喜欢已经无关权势,大抵是,像他一样不安,于是执拗地想证明着什么。
苏婕想到这裏更觉得冷了,分不清是伤口更疼,还是身体更冷,“放我下来。”
叶清漩没有回答她,他生气的时候便是如此,沈默寡言,映着身后的电闪雷鸣,有种风雨欲来之势。
云瑶拦住他,“你要带她去哪?”
叶清漩并未抬眼看她,“带她去山洞疗伤。”
“青玄仙君。”
洛淮音自风雨中走来,一身白衣不染纤尘,那双轻柔的眸中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坚定,这也是他们二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我是医师,把她交给我吧。”
听到洛淮音的声音,苏婕本能地回头看去,被叶清漩抬起的衣袖盖住,只有透过衣衫传来的声音:“仙师懂医,但论驱魔之术,这世间应该无人比我清楚,还请将路让出来。”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落下。
洛淮音不是叶清漩,他没有灵力护体,周围的泥泞雨水皆可侵入他身,他其实连叶清漩的对手都算不上,他光是站在那人面前便知晓了自己的渺小。
他俯身微微行礼,侧身将那条路让了出来。
叶清漩将苏婕带入山洞,抬手落下一道结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他将她放置在平整的石臺上,旁边有烛火,映在他平静的眼眸中,与洞外风雨格格不入。
苏婕挣扎着从他衣袖裏钻出来,大掌落在她肩膀上,“嗤啦”一声,撕开了她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