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她确实骗了叶清漩,可也是真心的,想等事情结束后尝试与他在一起。
到那时她会好好跟他解释,她有把握让叶清漩原谅她,但不是像现在这样,事情还未结束的时候真相从别人口中说出来……
刺痛通过锁心链传递到她心裏,苏婕疼得喘气。
她没敢回头,横眉冷对地看着楚风逸,心底裏对他的最后一丝忍耐也到达了极致,“楚风逸,就算是我任务失败,立即就会死去,你,也不在我的考虑之内。我苏婕这辈子没为谁低过头,你想让我俯首做低,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这也是她不喜欢楚风逸的原因。
她这辈子什么样的苦和痛都能忍受,唯独不能忍受的便是她不情愿之事,可偏偏楚风逸什么都想要强求。
她眼中的决绝深深刺痛了楚风逸的心,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不愿意承认。
他用笑来掩饰自己的疯魔,却显得他更疯了,“我当初那样求你,求你不要取消亲事,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你说我不够强,所以註定会失去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觉得你说得很对,现在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从苏婕捡到他的那一刻起,看到他最柔弱的一面仍旧愿意将他护在身边时,他就已经认定了,苏婕是属于他的。
任何人都不能将她夺走。
包括她自己。
想到那些事,楚风逸疯魔的眼中又浮现出一丝柔情,“阿澜,你宁愿欺骗叶清漩也不愿欺骗我,我在你心底定是不一样的。”
苏婕讽刺:“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她苏婕是最清醒之人,当年洛淮音死去,她万念俱灰和谁成亲都无所谓。
现在却是非叶清漩不可,无论他怎么逼迫都不肯,答案早就已经清晰明了了。
楚风逸只平静了一瞬,声音犹如撕裂般低吼起来:“我不信。”他偏执又疯魔地抓住她的手,“你要的只是利益,除了洛淮音你没喜欢过任何人,你和叶清漩在一起也只是为了消灭当年杀害洛淮音的妖魔,阿澜,我也可以,我也可以为你去杀岐杌,只要你和我成亲,我就将狼族秘宝交给你母亲……”
苏婕将手抽出,后退两步,手上还残留着冰冷粘腻的触感,和叶清漩的温柔全然不同。
“楚风逸,我说过这世上没人逼迫得了我,不要挑战我的底线。”她转过身,对他下达最后的通令:“给互相留点脸面。”
楚风逸心口剧痛,他忽然觉得自己会永远地失去她。
手中亮起白光,掩盖着他眼中的疯狂,就在他即将触碰到苏婕的瞬间,一道光剑将他击中,逼得他后退数步。
苏婕都没看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感觉一道剑光从身边飞过,楚风逸就“哇”的一声吐出鲜血。
在苏婕的印象中,楚风逸的实力根本不算弱,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又见楚风逸不甘心地站起来,还想要带她走,随后又是数道剑光“嗖嗖”掠过,道道直取人性命。
楚风逸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抵抗,脚下又退了数步,正好退出结界之外。
水光波动,光屏如流水一样将楚风逸吞噬,他还想反抗,强大的压迫力让他又吐出一口鲜血。
他再不走,真的会死在这裏。
苏婕再讨厌他,也未曾想过要他的性命。
她趁着剑光还未到达之前,掌心生出一股风打在楚风逸肩上,将他送出无妄山。
在她送他走的瞬间,楚风逸眼眶微红,眼中流露出些许的脆弱之色。他想抓住苏婕的手,对方却毫不犹豫地后退,彻底不见……
送走楚风逸,苏婕都来不及后怕,回身望着不远处的青玄仙君。
他一身墨蓝色的道袍在风中凛冽,手中还残留着灵光,在风中伫立着,一言不发。
他总是这样。
即便是受伤了也不愿说出来。
什么苦和痛都往心裏压。
若不是锁心链将他的情绪传达到心底,苏婕还真的会以为,他像表面上这般无事。
心口疼到无法忍受,苏婕用力按压住,一边暗骂叶清漩是个闷葫芦,一边又惶惶不安地想着还能怎么解释刚才的事。
无妄山与叶清漩心脉相连,此时也是乌云密布,黑沈沈一片,这让本来就荒芜的山脉更显得凄凉入骨。
苏婕尝试朝着他走过去,“仙君……”
肆起的风吹得她无法更进一步,她能感觉到某种力量在排斥她。
“仙君,”她软言软语,尽管心裏已经知道不起作用了,但还是想与他说明:“我确实有很多事情瞒着你,若你还愿意听,我想一五一十都告诉你,最后怎么做决定都随你……”
她说完回想自己之前说来哄骗他的话,怎么想都觉得他不会再信任自己了,于是决定换一种说法:“消灭岐杌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我自己,仙君再生我的气,也不能拿天下苍生来赌气……”
叶清漩背过身,不愿面对她。
在风的背面,他哑声问:“你对我可有一句真话?”
苏婕睫毛轻颤,她想是有过的,她说想与她结为道侣之事确实是真话,只不过不是现在。
她想,不管是一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后的现在,她都是喜欢过叶清漩的。
只是那样浅薄的喜欢,还不足让她为他放弃什么,而他又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所以他们註定不会有结果。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苏婕心裏还刺痛了一下,只是她分不清是不是受锁心链影响。
“我现在跟你说真话,你愿不愿意听?”
她这一辈子都披着面皮,虚与委蛇,很少有露出真性情的时候。
倘若不愿,那就算了。
苏婕没来由地有些失望,她转过身,“我走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清楚,只是觉得自己再不走显得低声下气了些。
泥土中生出细软的藤蔓,缠着她的脚,即便是知道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他仍旧不愿意让她走。
沙子吹到苏婕眼中,有些疼,她再次问他:“要不要听?”
天色很沈,沈得就像要坠下来。
苏婕捂住胸口,又慌又闷。
她跟着他来到曾经一起生活过的院子,点点滴滴皆往她心口涌去。
叶清漩还是有温酒的习惯,只是他不知道这酒温好应该给谁,坐在桌前独自发楞。
这般平静,倒是苏婕没想到的。
就好像,他一直都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只是现在把最后一丝期许给打碎了。
苏婕有些心慌,“你是不是都猜到了?”
叶清漩温酒的手抖了一下,需要很克制才能将酒壶放到桌上,“嗯。”
他陷入回忆中,涩然开口:“一百年前你虽是骗我,但那个时候的你很真,所以我从未怀疑过。现在的你虽然说话还是那么动听,但你却是从未对我敞开过真心,只是我想不明白你骗我的理由,直到……”
直到听完楚风逸的话。
他终于想通了。
有些茫然,但好像本就该是这样。
他拿不稳酒壶,便将它放在桌子上,背对着她道:“我说过你再骗我,我会……”
“你会杀了我,”苏婕抬眼,却是不怕。
一个宁愿自毁双目也不肯伤她的人,一个被骗千百次还是想要留下她的人,怎么可能伤她?
“叶清漩,我本来就想与你结为道侣,”苏婕垂眼,不管他信不信都好,“等所有事情结束后,如果你仍旧愿意与我在一起,我愿意全心全意接受你,尝试着,像喜欢洛淮音那样喜欢你……”
没人知道这句话对叶清漩的诱惑力有多大。
也没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有多痛。
他是个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而苏婕的存在,就是那颗一直膈应着他的砂石,时刻疼着,除之又必死。
苏婕从他的沈默中读懂了某些东西,她点头表示理解,“那行,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她端起他温好的酒,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
“狐族曾属于天族,后犯下祸事,全族被贬,每百年便会承受一次灭族之灾。祖先在夹缝中求生存,终开辟出占卜之法,帮助狐族顺利渡过灾难。我曾经并不把这当成一回事,直到洛淮音在那场灾难中死去,我才知道灾难对于狐族来说到底有多严重。”
苏婕到死都忘不了,本该由她承受的致命一击,是洛淮音替她挡下的。
那场灾难结束后,她曾跪在祖先面前,跪在洛淮音坟前,发誓自己要替他们守住狐族。
“此后占卜我必亲临现场,等待结果,再亲自前往。当年我之所以来无妄山,便是因为占卜所示。”
“我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无妄山封印着什么。在那七年裏,我与你联手镇压封印,确实帮狐族延后了灾难的发生,但是灾难没有消失,它只会转移,所以七年后发生了那场叛乱,我也在那场灾难中受了重伤,忘了很多事情。”
叶清漩终于明白全部的缘由,“然后呢?”
“然后又是占卜,仍旧直指无妄山。灾难并不会消失,我必须一次性将它解决,只有哄骗着你取出碎片,启动杀阵,我才算完成了任务……”
所以她骗他,说要和他结为道侣,说要带他去青峦山,说要带他离开无妄之地,原来只是为了那道杀阵。
叶清漩明白了,全明白了。
她对自己,从始至终只是一场任务罢了。
甚至连负心都说不上,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他。
他甚至,连替身都算不上。
他只是她覆仇的工具。
叶清漩嘲讽地笑了起来,他垂眸紧握双手,胸腔都是疼的。
苏婕还在说:“但这并不只是狐族的事,也有关天下苍生,狼族预示一般为天顶之灾,倘若妖界不保,凡间界也无法独善其身,就算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你死去的师父,你也该启动杀阵……”
她说得没错。
为了天下正义,为了九界苍生。
可从来没有人,为过他。
从来,没有。
叶清漩起身望着外面黑沈沈的一切,竟是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或许他当年就该死在岐杌手下,师父为他续的这些命,于他而言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