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第51章
疫病
绵绵雨期终究还是会偃旗息鼓,
大片裸露着的青黄色土地泛着腥臭，河滩边上随处可见腐烂掉的鱼藻和小动物的尸体，这些死物上空引来了嗡嗡乱叫的苍蝇。
大雨停了,
洛水的波涛记录着它曾到来的痕迹,
江水滔滔,
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死树，泛着黄。
洛阳郊外搭起了长棚安置勋州来的流民,
流民们大多衣衫褴褛，皮肤上黄的、黑的左一块右一块，手足缝隙中总有着皲裂,
褐色的皮肤下裂开呈现出白与红的血肉,
远远光是瞧着,
都能闻到一股恶臭味。
“我呸！这水哪裏是能给人喝的！”
负责安置流民的士卒随手舀了瓢灾民取水处的水，看似是从井裏出来的，但也腥黄腥黄，只能说略比直接从河裏取来的水要好些。这水入了喉咙都剌嗓子。
瓢被狠狠摔在井裏,
溅起水花砸到旁边人的靴子上：“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叫几个人,
再往深处打井，这个水还是不能喝。”裴敛之横眉站在井边,
身躯有如一座小山,
周围被他看过一眼的灾民都有些瑟瑟发抖,
“再这样闹下去,
迟早得害病。我进宫一趟，你们好好当值,
休要怠慢。”
众人俯首称诺,
裴敛之的亲信牵来一匹马，他二话不说翻身骑上,
朝着洛阳宫去。
“江楝这法子倒真好，只是他这样做，太得罪人了些。”高瑛将揣在怀裏的奏疏递给萧约。
“带着州内兵马将地方豪族的田庄围起来，逼着他们出钱出粮让灾民去给他们做事？”
萧约一目十行扫完奏疏中的内容，眉毛扬起，哭笑不得，也难为这人想出个如此剑走偏锋的法子。
“倒不是说这方法不行，就是难免遭来反对他的人的非议。”什么不体恤灾民啊，什么私自调动兵马呀。
这些后果和反噬都是要高瑛铁血手腕弹压下去的。
“还是国力不够强盛，才有这么多破事。”高瑛捏紧了佛珠，“若是兵强马壮，蒸蒸日上，许多事情就都有容忍的余地。还有那些寺庙僧侣......呵，当真可恶的很！”
高瑛虽天天捏着佛珠，却并不大信这些，对他而言，儒生能够为国解忧他就用儒，法家能够覆国强兵她就用法，佛门若是挡了她的康庄大道，她也不介意背上个下地狱的骂名。
佛法劝人向善，本非坏事，给这些挣扎在饥荒、战乱中的百姓一些心灵慰藉，也算是为高瑛巩固了统治。
然而总有人，借着皈依佛门，便可逃离王法，大肆敛财，吞并土地，逃脱赋税，掳掠少女。
那高瑛就得问问，这佛门当中，住的究竟是比丘，还是恶鬼了！
“陛下稍安勿躁。”萧约劝道，她实在是担心高瑛心火难平，那噬心蛊又发作起来，可是要人性命的。
高瑛接过她顺手递过来的竹蔗水，一饮而尽。
“操之过急，恐有祸患。”萧约知道高瑛动了杀心。但这把刀往出家人头上赶尽杀绝般砍去，未免太难看。
“......呵，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她不在乎了，人固有一死，十年时间能做到的太少太少，杀又如何，后人锋镝指摘又如何？
“陛下——”
“陛下，裴校尉求见。”萧约还打算劝上两句，内侍却硬生生地打断了。
“这个时候来，怕是灾民安置那出了什么岔子......”略微沈吟，高瑛便予以答覆：“让他到太极殿先稍候片刻，如有急事先办后奏。”
“贞卿可要同朕一块去？”
面前的少年是越来越有主意了。萧约心中的担忧却是从未减少。
有多少人面对死亡时能做到真正的坦然呢？
尤其是掌握大权的一国之君，在面临愈发羸弱的身体，面对虎视眈眈的朝臣宗亲时，又有几个不昏头的？